晚年岁月中的管桦
【作者简介】 管桦,原名鲍化普(1922年-2002年) 河北省丰润县三女河乡女过庄人,作家,诗人,画家。.1942年毕业于华北联合大学文学系;1940年参加革命工作,历任冀东区党委机关报《救国报》随军记者,冀东军区政治部尖兵剧社文艺队副队长、队长,冀察热辽军区文工团副团长,曾一度随八路军战斗和生活在遵化革命老区;全国解放后,先后担任东北鲁迅艺术学院研究员,中央乐团创作员,北京市作家协会驻会作家。全国第五、六、七、八届政协委员,北京市文联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北京分会主席,一级教授。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将军河》、《管桦中短篇小说集》、《管桦儿童诗歌选》、《管桦散文选》以及诗画散文集《生命的呐喊与爱》等,还创作了许多歌词,其中著名的有《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快乐的节日》和《我们的田野》等。2002年8月17日逝世,享年81岁。
我们的足迹像一支红色的笔,在东北的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圆圈,从山海关出关,经过绥中、兴城、锦西、锦州的辽西平原,再向北直进热河,经过义县、北票、赤峰、承德,一路征尘滚滚,歌声伴着枪声,举着收复失地的大旗,播种革命的火种,最后从马兰关进口,回到我们胜利的出发地遵化。这就是在日本帝国主义宣布投降之后,我们实行反攻,打到关外去,收复失地,行程五千里,为解放东北做出了贡献。
1945年10月初,我们尖兵剧社接到李运昌司令员的命令:让我们这支冀东军区的文艺尖兵,实行反攻,向东北挺进,用我们的艺术武器去收复失地,真正的当了名符其实的“文艺尖兵”。
我们带着刚刚攻打下玉田县城的硝烟,在一个秋高气爽的金色日子——
在这里,我们第一次和我们的国际兄弟部队的苏联红军会合。在山海关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下,东门外的机场上。停放着一架苏联运输机。在机翼下,我们和苏联空军战士联欢,一起交唱苏联歌曲《最后神圣的战争》《飞行员之歌》。然后,我们又为他们高唱《八路军进行曲》以及我们为日本投降而刚刚写出的《我们的国旗到处飘扬》和《朱总司令下命令》等歌曲。我们请苏联空军讲述他们战胜德国法西斯的故事,一位空军上尉幽默豪迈的说:“地上打仗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天上打仗的事了。”他又说道:“我们这架飞机运送了一位苏联将军和你们八路军的曾克林司令员到延安去向中国共产党中央汇报解放东北情况。然后,我们这架飞机又载着彭真、李富春、陈云等许多中央委员到沈阳去。经过山海关,他们要着陆视察,因机场跑道失修,飞机着陆时出了小故障,中共中央委员们视察后,乘火车前进了。因为我们修理飞机,才有机会和八路军见面。”
在这里,我们还为刚刚解放了的山海关人民群众演出了我们刚刚创作排练的话剧《合流》,揭露日本投降后,蒋介石勾结日寇、伪军合流,不许八路军收复失地,解救人民大众的倒行逆施。擦亮了新解放区人民群众的眼睛。国民党地下党员也从地下冒出来,演出了《雷雨》,妄图与我们对抗。没想刊,他们的山艺剧团的女主演马力,早已受到我军的教育和我们有了联系,又看到了我们剧社的演出,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而毅然离开家门,参加了我们尖兵剧社。
黎明,在火车上。 机车加足了煤,一直向东急驰。战士们把红色的旗帜插在车厢外,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14年了,这里没有飘扬过自己的旗帜,是我们最早把祖国解放的大旗插在失去了的土地上。14年了,没有听过人民的歌声,是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唱起了人民大众的歌。
田野里,农民们忙着收割庄稼,他们伸直腰板,高举起手中镰刀,向我们的列车欢呼致意。14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自己的田地里耕耘收获,不必再把打下的粮食去交给组合,勤劳奉仕,而自己却忍饥挨饿。他们有了自己的粮食,又看见了解放他们的军队开过去,露出了张张笑脸。
黄昏以前,我们经过了锦西的渤海湾,大海在夕阳的余辉折射之下,闪着银光,当锦州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候,我们的列车进站了。
在锦州,我们这个长期抗战的“游击剧团”,改变了过去飞行演出的做法,打起文艺阵地战来,连续在剧场里演出了十几场.剧场里有着现代化设备的“满铁俱乐部’,是东北人民用血汗建筑的。可是,过去坐这里看戏的却是日本人。今天不同了,刚刚得到解放的锦州工农群众、知识分子、人民战士,他们轮流到这个剧场来观看八路军的演出。我们这群年青的文艺战士竟过起优孟生涯来了,一天两场,剃掉真胡须,粘上假胡子,脱下军装,穿上老百姓的衣服,粉墨登场,拿戏剧做刀枪,把舞台当战场。
我们演出的剧目,除去我们在山海关演出过的《合流》之外,还有大型歌剧《地狱人间》,这出戏比较全面深刻的反映了伪满统治下,东北人民的痛苦生活,以及他们得到八路军的帮助,军民一起打击日寇, 自己解放自己的斗争生活。观众坐在台下,看着一幕幕自己刚刚结束的生活场景,感动异常,他们一会儿含着热泪看着自己经过的牛马生活,一会儿又露出了笑容,庆祝他们“八.一五”后的新生。
演出得到了极大的成功。工农群众说,你们的戏太好了,简直演的就是我们的事;知识分子们说,你们的戏,不但思想内容好,演技和舞台工作也好。解放前,我们看过“满映”电影公司和上海的明星来演出过,他们的演出和舞台布景灯光也都没法跟你们比。
看过我们演出之后,知识分子们向我们敞露了心怀,一位曾经在伪满时期,得过伪满洲全国学生讲演比赛二等奖的女学生陈英慧对我们说:“过去,我们都受到正统观念的影响,总认为中央军是正牌,八路军是扛大活的土队伍,没文化。看了你们的演出,听了,唱了你们创作的歌,看了你们写的文章,办的报纸,再跟你们一起生活,看到你们同志之间团结友爱的生活情形,改变了我们的看法,确确实实地相信,八路军是一支文武双全,既能打仗又有文化的军队。……”她的话,说出了东北人民的心声,也反映出东北人民的思想变化。
为了开展工作,在锦州,我们还进行大量的工作:召开知识分子座谈会,画街头宣传画,到学校去演说,创作文艺作品,及时反映现实生活。当蒋介石的军舰要在葫芦岛登陆企图窥视我军阵地之时,我们文艺队的队长还奉命作为《民声报》的特派记者,跟沙克副司令员一起去锦西葫芦岛采访,参加政治斗争。
的确,我们在锦州,充分的实行了八路军是战斗队又是工作队的伟大职能,也充分的体现了我们是最早近入东北的八路军的文艺团体之一,我们最早的把抗战文化,革命文化的种子垦殖在东北的大地上,我们所创作的一些歌曲,也被东北人民和其他文艺团体广泛演唱,我们创作的话剧《合流》,东北的许多文艺团体也都演出过。
锦州和东北地区的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刚刚得到解放,过起幸福生活。不久,国民党中央军就从峨眉山上下来摘取胜利果实,东北人民重新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被人们称为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国民党中央军,此时好不威风!他们乘坐着美国政府提供的大型军舰,各种新式飞机大炮,从秦皇岛登陆,杜聿明率领着美式装备的大批国民党军队,杀气腾腾,不可—世的扑向东北而来。杜聿明还踌躇满志,骄傲的对国民党中央社的记者们说:我和共产党的许多高级将领一起在黄埔军校同过学,他们至今还是几十年前的训练部队的那一套:投弹、刺杀、瞄三角;而我们统率的国军全部是现代化美式装备,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装甲车,我们用的是美式冲锋枪,卡宾炮、山炮、加浓炮,打的是立体战争,共产党的军队岂能是对手?不出3个月,即可全面铲除东北共党。(编者今按:40年前杜聿明说过的话,言犹在耳,不出3年,他统率的百万国民党机械化部队,却被共产党用投弹、刺杀、瞄三角的人民解放军全部消灭,连杜聿明本人也当了俘虏……。)
为了和平大局和最后战胜国民党反动派,我们撤离了刚刚解放的锦州,向着义县进发。在路上,我们遇到许多从锦州逃出来的群众告诉我们:国民党到达锦州以后,又把过去压迫锦州人民的日本浪人组织起来,发给他们枪枝,令他们重新骑在劳苦人民头上。在锦州东兰市场,他们举行大屠杀,杀死中国同胞3000余人。
一位从锦州跑出来的商人对我们说,国民党占领了锦州,锦州有三多:票子多,(中央军在锦州实行多种货币)窑子(妓院)多,大烟馆多……
后来,我们又从义县到了北票、朝阳。一路上,我们一面宣传,一面战斗,和国民党的土匪,地主武装进行战斗。最后,在新年前夕,我们到达了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保安部队占领的赤峰。 在赤峰,我们的足迹走遍了城市乡村,用大秧歌队的形式进行宣传活动,还在最热闹的三道街上,出版了大型墙报《都来看》,举办了《中国共产党抗战美术图片展》,受到赤峰人民的欢迎。连军调部的国民党代表马援之中校,也对我们说,你们的《都来看》大众报办的生动活泼,你们的展览介绍的八路军抗战事迹,都是事实……
除夕过后,我们奉命返回冀东,乘卡车到了承德,和我们剧社的韩大伟、秦英同志会合。在这里,我们会见了许多从延安来到承德的文化名人:塞克、安波、方纪、黄钢、李劫夫、程云、骆文、杜印、严正、莎莱、海默等同志,都和我们举行座谈,对尖兵剧社抗战中,一手拿枪,一手握笔的战斗文艺活动,给予了极大的肯定,他们还表示,愿意到冀东来和我们一起战斗。李劫夫同志迫不及待地当即和我们一起踏上了回冀东的征途。
1946年,“五一”前夕,我们分乘两辆卡车,翻山越岭,再一次通过长城进入了遵化县的马兰关口。在马兰峪,与我们在峰火中别离的以王维汉同志为首的“长城剧社”的战友们重相聚,大家心情激动,欢欣异常。可是,我们像未离鞍的骑士那样,仍旧登上卡车。在卡车上,心里默默的呼喊:啊!冀东!我亲爱的土地,故乡,培养我们的地方,我们完成了反攻任务,重又回到了你的身边。汽车呀!加足马力,快点奔驰,让我们早一点回到遵化,好向冀东人民汇报文艺尖兵抗日反攻的情况。
(吉夫辑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