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s信息聚合 联系我们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当前位置:首页 >> 讲述

王连宽:我被押去东北当劳工的前前后后

  作者:dsw  来源: 遵化党史网  

我叫王连宽,是遵化县新店子镇西峪村人。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现已办理了离休手续在家安度晚年。前半生细历的风风雨雨,大部分记不清了,惟独1942年被押到东北当劳工的前前后后却怎么也忘不掉。

(一)

我小时候家里穷得出了名,弟兄三人有两个当长工,全家数我小,受点宠爱,舍不得让我扛长活,也得打短工。家里是缺吃少穿,还经常跑敌情,提心吊胆地过活。日伪到处烧杀抢掠,日子过得没啥盼头。本村的高庆国,在八路军十三团司令部当通讯排长,驻在娘娘庄。我心一动扔下锄把找到他——当了八路。我没念过书,怎么教我打旗语也弄不通。又把我分配到一或一连当战士。八路军成天爬大山吃小米虽然艰苦,可战士、干部如同亲人,心情却十分愉快。

1942年春节,正月初二,在京五营召开一、两千人的军民联欢大会,夜间出发到沙坡峪。一亮天在毛家厂南山和日本人接上火,一发炮弹在我前边爆炸,我右腹挂花。醒来时躺在担架上绕过遵化、大寨、大老峪、康各庄、刘备寨南山到鲁家峪东峪,在八路军军区医院经过两个月的调治,伤势渐轻,已能拄着棍子走道了。

当时环境紧张,医生告诉轻伤员,可以自己熟悉地形,遇到敌情,躲入北山狐仙洞(现更名为烈士洞)里。狐仙洞可大了,很长的一串洞子,第一个洞能容10几个人,第二个洞能容50—60人,第三个洞能容70—80人。农历三月开杏花的时候(1942年4月13日)来了敌人。我们躲进狐仙洞,洞口由3名警卫人员拿着两支“老套皮”守卫。

鬼子摸上来了,特务喊话:“快出来投降,不然打枪啦!”谁也不理会那一套,鬼子往里边打枪。战士们躲在岩石后面,鬼子拿来毒瓦斯打了几管,警卫战士昏死过去。我和一个常胜部队的、一个青英部队的伤员拿起警卫的枪继续抵抗,又打死六七个鬼子。鬼子气疯了,加剧放毒瓦斯,我们三人也被熏死过去。等醒来后,睁眼一看,已躺在洞外左上方,两条腿被绑着。日头压山前,山下传来号声,鬼子把我们三人腿上绳子解开,押到鲁家峪大庄。

一天多没吃着饭,也觉不出饿来。4月17日早晨,日头一竿子多高,把我们连同许多青壮年押上两辆汽车,一车有20多人,四个犄角有四个鬼子兵端着大枪看着,关入玉田县监狱。

4月18日过堂,对穿军衣的问问是什么部队就完了;对穿七个扣子便衣的,认定是八路军的地方干部,一边拷打一边追问有关八路的消息。折腾的大家没有个主心骨,有的哭天抹泪。

郭翻译(是听狱卒招呼知道叫郭翻译)良心发现了,小声告诉我们:“死不了,得去东北当劳工”。果不其然,过了三天(42年4月21日)用五辆汽车(每车20多人),把我们押到唐山。一个披着斗篷的老鬼子讲:去东北挖煤,不要跑,跑的死了死了的有。

(二)

老鬼子讲完话,每人发一双胶皮鞋、一条小被,把150多人押上闷罐,第二天下午两、三点钟下了火车。从人们吵嚷中得知是抚顺附近的千斤寨煤矿。后来得知:全矿1300多人,一部分老工人多是山东来的,新工人大部分是从关里抓来的劳工。

一进矿,来四个大把头,每个领去40—60人不等。给我们明确了严格纪律,发了饭卡,然后由每个老工人领走3—5人。我和同时被抓来的青英部队战士李英和被治安军抓来的3人(一个南马各庄的马俊才,一个是洪水川的,一个是河北庄的——已记不清他们名字)被老工人领到第九排大统子房。房里对面大炕,住15人左右。每个炕有一名炕长管理生活。

第一天由日本鬼子领着坐煤罐下窑去看看,第二天把头领着从人行斜道下去参观,第三天正式上班。矿工们两班倒,加上走路时间每天工作约14小时。老工人不是推车就是放炮。新工人一律用小簸箕似的铣往溜子上铲煤,不一会儿就累得一身汗,刚一直腰,头子就连踢带打,要是碰上鬼子用小鎯头敲你脑袋,不死也得带伤。

老工人的灯不亮了、打眼的钎子秃了、放炮用的黄泥没了,都叫新工人去取。几百米深的矿井,一尺半高的台阶,上下一次得40分钟,累得人出白毛子汗。一回,把头叫我下井底取黄泥,途中有的巷道太窄得爬着过。回来时天棚塌下来了堵住巷道,我只好扒开巷道再过去。把头嫌我时间太长,不问青红皂白打我两嘴巴。我分辩说是扒巷道耽误了时间,可把头骂道:“那你不会快点扒!”真是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下班时老工人坐镐车,我们得从人行道往上盘。

12小时的活儿,累得直不起腰、迈不开步,真是走一步挪一步。一次,我也偷着坐上镐车,刚一露井口,矿警就过一为打我两个嘴巴。生活更苦,早晚饭是三个“一”:一碗粥、一个窝头、一块咸菜,午饭是两个窝头一碗没油拉水的青菜汤,星期日把两个窝头换上两个馒头,算是改善生活。这没滋拉味的饭菜只能维持半饱,要是不上班还卡饭。

累一天向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儿一样。长尾马的虱子马上爬过来,用手一抓旮脂窝准能捞着几个。虱子没吃饱呢,臭虫又从墙缝钻出来,用手一捻拈满一手红血。天一黑,蚊子又飞过来叮你。唉呀!虱子、臭虫、蚊子分上中下三层咬你,纵管咋累也难入睡,实在困乏了,好容易眯眬一觉,炕长又招呼上班了。

卫生条件很差,传染病流行。得病更可怜,没人理,没药治,有的眼角子都长蛆,只有至近同伴给以照顾。有的人还没断气,炕长就长搭出去,有的病人还眼望着要水喝,新工人不忍心同伴儿这样蛎惨的离开人世,留一碗水饮饮他。炕长从后面猛踢一脚说:“还灌啥?”死人的事天天有,矿上有10几个木匠工,专门破木板做小包斗子,留着处理死人用。

我们宿舍北面不到50米就是乱葬岗子,埋的死人被狗扒开啃,北风一吹,腥臭的死人味十分难闻,起心地恶心。工人每月28元满洲币,只发给本人一半,另一半小头子做抵押,满一年才发给你,再加上七折八扣和伤风败俗的事,实际上钱是拿不到手多少的。人们从那悲惨境域中编个顺口溜:“一到千斤寨,就把行李卖,新的换旧的,旧的换麻袋。”与其说是矿工,倒不如称为“叫化子”。

这人间地狱的生活,连一天也不想呆下去。和我们一起来的李英患病走不了,马俊才被治安军烧的大半个身子没有皮,吃饭是我们三人的工钱合在一起用,如果丢下他俩,岂不送了他俩的命,患难的生活把我们连在一起,比亲弟兄还亲。平时给他俩买个瓜果梨桃浆养身子,盼望他俩能走道时再想办法。

                                           (三)

逃跑是冒很大危险的。矿门口有两个执枪的矿警;半路上有人往回抓;人地两生口音不对逃跑不容易啊。一旦被抓回来,交给管勤杂的高丽人,把你推倒骑在腰上,使劲往上搬肩膀子,就听爹一声妈一声的叫唤;要不就是给你两个大拇指拴上电线,一开电门,疼得昏死过去,直到你清醒后,数嘴再也不跑了,这才通知小头子领回去。尽管被折腾的十分虚弱,还得照常上班挖煤。

为了逃出苦海,我们做了计划:首先是攒路费,平时不敢乱花一文钱,实在不想饭吃了,买节稍瓜大家尝尝,其次是把逃跑的道打听明了,盼着青纱帐起来再跑。李英、马俊才身体慢慢恢复了,条件具备了。上夜班时,我们五个人常假装看戏,溜出矿区,有意识地打听去关里的路线、标志和沿途的伪机关。在日常中少说话,不流露出有不满情绪。

出头的日子终于盼到了。1943年7月我们已积攒了78元满洲币,归途也打听明白了。我们如同机械人的生活,记不起日子,只是看月亮观气温知道是七月初。头天晚上,我们五个在矿区外橡树林棵子底下冒充乘凉做了缜密计划。先让两个“病号”初愈的傍晚溜出宿舍,藏在约定的橡树林子里。我们三个身体壮实的按时下井。挖煤工人是谁完成定额谁可以先走。

我们下井三下五除二干完一班工,趁夜深人静上了矿井,悄悄卸下镐头,拎着镐把当柱棍,走到矿警老远的地方就脱下掉底的鞋,故意一瘸一拐的呻吟,走到矿警跟前央求说:“崔先生给我们找节绳拴拴鞋,脚扎了走不动。”崔矿警横我们:“这么黑哪里找?”另一个矿警说:“怪可怜的,地上有绳子头布拉头。”他俩把枪一戳猫腰从地上摸。河北庄的大个子和我几乎同时抡起镐把砸向两个矿警,他俩一声不吭就倒下了。我拣起林枪扔在栅栏外的树棵子里,

我三人箭一般跑出矿区,到约定地点与李英、马俊才汇合。急速跑过一个大山梁和一个小山梁,约摸走出15里路。天也快亮了,前面山洼有三间小草房,一个老头正搂土要垫圈,看样子是个善良的穷人。我一个人走上前叫声老大爷,他一看我黑脸花子衣服,扭头回去要关门。我拉住他央求说:“老大爷,我们是从关里抓来的劳工,想问问回关里去的道”。他说:“你是关里银(人),怪可怜的,你吃点儿末子(玉米粥)快跑吧!”我看他没有歹意,就招呼他们四人跟老大爷要点水喝,要了一盒洋火。老头指点说:这条沟七里长没人家,沟门有个大屯子,再往西南走。知道这条沟没人家,就放心大胆地走小道,当露出屯子时,就藏在棒子地里。夜静了摸到村头路南破破烂烂第二个门,再一听屋里两个老人捣杈子:老头说今天咱们猪吃食了。老太太说:比昨天好点,吃的不多。一听这家没年轻人,就轻轻地敲门说:“老大爷,我们是关里被抓来的劳工,问老大爷一个道,请你修修好!”老头开门说:“多可怜哪,顺这往南走,全是小道,一天多的路可过沈大铁路。可别进屯子,有人抓。抓一个劳工保甲长奖二斗(50斤)秫米”。随后又给我们一盒洋火嘱咐说:“饿了,烧包米大豆吃,我没有现成饭,每人吃一个煮包米吧”。从此,我们白天看日头,夜间看北斗星,总是钻庄稼地,饿了吃润头(高梁玉米的黑穗)困了背靠背眯一会儿。吃润头吃的拉不下大便,这个罪可难受了,只好用手往外抠。听到火车声,知道方向对。碰见一个下地的农民,说这是沈阳和朝阳之间。我们藏在庄稼地里,等黑夜时,一辆火车开过去,我们趁这个空隙穿过铁路,快走10几里就倒下休息。天黑时又走,傍亮时,有人下地,我们走上前问道。他说:“这儿离锦州三里了,安全了,过了铁道没人抓了,不用藏。赶上吃饭时,谁家都给一碗。”这一听,心亮堂多了:可出地狱门啦!先试探着要饭吃,又试探着住店,开始过上人的生活。一天,过锦州西18里的紫金山村,我们住在杨家店。记不清走了多少天,从月亮的圆缺出没判断,这一千多里路走了20天左右。因为趴露天地,湿漉漉的,再吃不着营养,我长了一身疥,脚穿不了鞋、手牙子长浓泡,钻心地痒,只好先休息两天。为了混饭吃,我们给杨掌柜的脱坯。

第二天,锦州北大营的日本兵在这里训练。中午把枪架在店门口,去铁道边河沟洗澡。我一看到枪,心里就痒痒,要是在关里,抄起枪就跑;可这是“满洲国”,不能轻举妄动,想到这时又后怕了,万一暴露身份,这一道的罪不是白受了吗?疥又不见好,心里着急。一边脱坯一边琢磨: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只好留下我一个人养病让有道眼的河北庄人带他们三人逃命。一提,他们怎么也不肯。我说这是什么时候,逃出四个人总比都受罪强,我好了也想法子跑,大家终于被说服了。我们清理钱财,我把47块满洲钱交出来,用五个凑一起不足一百元当路费,并指出他们绕道青龙进关,奔建昌去遵化。一至青龙就找八路军和抗日政府,那就有依靠了。

分手实在难割难舍,留下我一个人给杨掌柜打杂。杨掌柜的房东是店后面的大庙和尚,老和尚看我是关里人,干活又实在,就商量给他去做饭。老和尚姓孙,是关里滦县孙堂庄人,道号然起。大徒弟死了,二徒弟不守佛规,被他撵走了。只有一个徒孙,道号叫自贺。可他常去外讲经做佛事。庙里关公、马王、释迦牟尼三层大殿,东西配房。

诺大的寺院一个70多岁的老人还得领配给,清扫庙堂是够他招架的,盼望着有个老实人做帮手。我到庙里来,他很满意,给我一床旧被。我早晨做一盆秫米饭,吃一天。除此外就是打扫殿堂、往佛灯里添油,隔三跳五的去双阳店领配给。两个月过去,没出一点儿错,老和尚考验到我诚实,就把外部的钥匙交给我,还给我点零花钱。平时没事老和尚和我谈天,劝我看破红尘出家好。我为了安然地栖身也就答应了。让我先带发出家(没受戒),起道号叫自绪,是他大徒弟脚底下的人。从此就教我“大然咒”。

过了1944年春节,疥好利索了,可进关卡太严了,手头又没钱,只好慢慢地等机会。双阳店警察署长是紫金山村的大地主,是老和尚的把兄弟。他每星期六都回家,准时到庙里与老和尚下棋、做佛事。我看到机会来,殷勤地侍奉他,让他给起个“出国证”。到中秋节前我攒了20多元钱,“出国证”也办下来了,我谎称探亲坐火车进关。到山海关验了证、兑换了货币,就到了唐山,绕道大王庄回到老家。

回想起来,做劳工一年零二个月,逃回的路上辗转、停留也是一年零二个月。1944年农历八月十三我回到家。在庄东头小河边看见叔伯二嫂洗衣服,我一招呼“二嫂”,她扔下衣服就跑,嚷嚷说活见鬼了。消息很快传到我家,老妈妈怎么也不信,早听说我死在外头了,逢年过节在庄头给我烧纸。等我进院子,我招呼“妈”,她也不答理,直楞楞地看着我。等我落下眼泪,她也哭出了声,“是宽儿回来了”。一下子我们娘俩扑在一起。

住了两天,听说六区队在西边住着,我辞别了老母亲去投奔八路军,继续从事革命斗争。

                                                        (李永春文字整理,吉夫辑录)

责任编辑:

相关文章

 

推荐文章

焦点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