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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文恒:我在日本当劳工的苦难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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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述人:毕文恒,男,遵化县东上庄村人,原遵化县文教局离休干部;            

    记录人:李永春,男,原遵化县委党史研究室干部,已离休;                              

   记录时间: 1988年8月25日   

 

我叫毕文恒,遵化县山里各庄乡东上庄村人,现离职修养。回顾我的一生,苦辣酸甜都有,但最苦的要算被捕去日本当劳工的那一段事。

1944年,我在遵化县抗日政府民政科工作,因病回家休假的路途中,正赶上满洲队讨伐,敌人就强迫我给他们带道。刚到朱官屯就碰上了认识我的伪军区团长王树,他向伪军们说:“这小子是八路,捆上他。” 于是,我被捕了,押入遵化监狱。

过了旧历年的一天,一个军官样的人拿着册子高喊“犯人”的名字,出来一个捆一个。我心里琢磨:今天可能是我抗日到头的一天了。我偷着数着,有下院寺的白振民、西留村的尉广林、米庄子的米荣奇,康各庄的胡永海等56人。我们被敌人押着走到阁上还往南走时,心里有些纳闷:杀人不是出西门吗?怎么还往南走?

后来,过了柴王店、界山口,到了玉田县亮甲店住下,天色已经黑了,“犯人”们一住下都躺下不动了。敌人只好找来大车,把我们拉到唐山日本人的看守所。这时,就听有人小声嘀咕:糟了,那个鬼子是常昭,原来是落在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的手里。不用往好处想了。

看守所就象下到十八层地狱。十几丈长的笆篱子好几排,装六、七百人。屋里对面木板铺,当中一个人行道。白天每五个人一排,面对炕沿坐着,不准说话,不准打瞌睡。晚上睡觉,勉强挤下翻不了身。一天两顿饭,每天两个红高梁面的窝窝头,三片罗卜咸菜,没有碗筷,用手拿着吃。可能是由于虱子的传染病,好好的人,头天晚上还说话,第二天七窍出血就死了。每天死二、三十人。“犯人”们轮流着值日,捆死尸,拣人粪。几天以后,黄瘦的脸变得又脏又黑,只有两只无神的眼晴还有点亮。一个个真象五道庙子里的小鬼。

有一天,西留村的尉广林偷偷地和我商量越墙逃跑。我说:“墙高,上面有电网,跑不了。”他说:“我看了,空房子里有大板,可以搭在电网上边跑过去。”我说:“不行,弄大板有响动,让流动岗哨听见就没命;即使跳过去也得摔死。”尉广林思索了两天,又对我说;“我又想出了办法,房根下有锹镐,咱们挖个墙窟窿逃出去。”我说:“冻天冻地的,刨墙有声音,一时半会儿也挖不透,不能蛮干找死!”挖窟窿逃命的打算又放弃了。

不时又有“犯人”送进来,大概过了20多天,看守所里“犯人”满了。大约在旧历二月底的一个大起早,日军把我们用绳子拴成一长串,押送到火车站,装进闷罐拉到塘沽,装上轮船驶向日本。

在船上没心肠观赏海上风光,倒是满怀离家别国之感,加上晕船呕吐不止。没几天,我左边的尉广林因为上火生了病,发高烧直说胡话;我右边的米荣奇得了急性肝炎,身上和烧纸一个色。头天晚上,他还说话,第二天一摸身上冰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我赶快向押船的日本人报告,领来一张席裹好后,两个人抬着扔到海里。望着沉入海里的米荣奇的尸体,我们的同胞就这样死无葬身之地了,大家心情十分沉痛。

经过15天的航行,船在日本的下关码头登陆了。后又坐火车、轮船,到了日本北海道的夕张县煤矿,成了日本的华工。

夕张县煤矿的规模不大,有500多人,只有少数日本人在井上指挥。我们进矿前有200多名朝鲜人下窑,后来被陆续送来了300多名华工。华工们被单编一个大队、三个中队,住在另一座楼上。

矿上一天三顿饭,每顿每人给三个小窝窝头,都是橡子面、草籽面或树皮面做的,有时也掺点豆饼面。虽然肚子饿得发慌,但咽不下去,只好用手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汤往下送,可吃下去了,又解不下大便来。真是整天盼着吃饭,见到饭又发愁。生病了没人给治,病重不能干活时,还要少给一个或半个窝窝头。

矿上的设备不先进,只有运煤是吊车。矿工上下井走低矮的斜井人行道,不仅要弯腰还得扛坑木。饥累折磨得矿工们身体非常虚弱,扛坑木下井时经常有人晕倒。

井底下阴暗潮湿,经常塌方,死人的事时有发生。每天早上6点下井,晚上9点以后上来,一到宿舍就倒下如同一滩泥。每天只是干活、吃饭、睡觉三件事,在日本人的眼里,我们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牲口。

被抓去日本当劳工的除了“政治犯”和无辜农民,其中也有失宠的伪军和社会渣滓。这些人靠投机钻营出卖灵魂当上了劳工的头头,充当日本人的走狗,经常打骂矿工。我很看不惯。

一天,一个姓张的中队长毒打一位站队不齐的华工,我走上前说:“队长,别打了,咱们都是难兄难弟……,”张队长看我在众人面前敢顶他的嘴,有损他的威严,抡起大棒连打三下,说:“让你多嘴,走!上大队部去。”大队长姓金,到那儿他又毒打我一顿。我心里想:打吧!打死我也不向你求情,绝不给中国人丢脸。他们打够了,又把我推回来上班。这种非人生活真是度日如年。

尉广林非常想家,又悄悄地和我说:“咱们还是跑!饿死在半路上也比在这受洋罪强!”我劝他说:“别说傻话,跑不脱被抓回来还是不死。小日本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我们要好好保养身体,迎接胜利。”

实际上跑也是跑不脱的。一个外县华工,因不堪忍受日本人的欺凌,逃跑了,但很快就被抓了回来。为了杀鸡给猴看,不给饭吃,几个人轮班打,不到三天被活活折磨死了。见此惨景,我们都暗暗地掉泪。

“八·一五”日本宣布了无条件投降。但我们由于与外界隔绝仍不知道,照常下井挖煤,只觉得日本人管得松了些。到了9月初,一个日本职员拿着报纸告诉我们:“华工,你们胜利了,我们投降了。”为了妥善行事,开始我们试探着怠工,见日本人不管,以后又迈出矿区走上街头。在街上,有的日本人很远就向我们鞠躬。这时,我们才明白如今世道变了。

我们开始找矿老板改善伙食,改善生活,吃上了大米饭,穿上了棉大衣,盖上了毛毯。不几天,美国人在矿上召集开会,讲联合国胜利了,日本无条件投降了。并告诉华工好好保养身体,过些日子送你们回国。又过了两个多月,用遣返日本军人的兵舰把我们运回中国。原来一起到日本的56人,回来时不足30人啦。

在回国的船上,劳工们发现了充当大队长的金某人。于是被揪出来,你一拳我一脚,并气愤地说:这不是日本煤矿,你们一帮作威作福,今天非让你喂王八!他看我没动手,就跪在我面前央告说:“毕文恒,好爷爷救救我吧!”我见他那副可怜相,就向大家解释说:“同胞们!大家也打了,气也出了。按说中国不缺少他这样的人,可他还有妻儿老小哇!是不是饶他一条狗命。”大家看我说的有理,也就不理他了。

航行了5天,踏上祖国的土地,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可是,没想到脱了虎口,又落入狼窝。联合国兵舰把我们送到塘沽,又转送到天津国民党的劳工收容所。

国民党军官给我们讲话,要从劳工中挑选新兵。我越听越不是滋味,我们流亡日本刚刚回国,又让我们给国民党当炮灰,坚决不干。我心里就憋主意,点名叫我出列时,我编了个借口说:“长官,我有梅毒。”那个军官左右打量我,然后狡猾地一笑:“滑头,去吧!”别人看我这样搪塞了过去,有几个人也跟我学,说有这病也混了过去。

我连夜乘车到唐山,雇辆大车绕道左家坞,于旧历十一月十一回到了日夜盼望的家乡。

时间不长,我找到了党组织,请求重新分配工作。领导上说:解放了,急需文化人,你当教师去吧!于是,我又从事了教育工作。

前几年我办了退休手续。后来又改为离休。逢年过节,组织上还来人看望我,给我解决困难。这在旧社会是不敢想的事。我衷心感谢共产党、感谢社会主义!我要教育好后代,紧跟共产党,把我国建设得更加繁荣富强,让被人欺侮的日子永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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