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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史工作者陆占山文论遗作选

  作者:遵化党史网  来源: 遵化党史网   


【作者简介】
陆占山(1935-2007),男,河北遵化市人,1959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曾任教于河北唐山师范学院中文系,调回故乡遵化后,先后担任遵化一中语文教师、遵化县委宣传部干事、遵化县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等职。

陆占山先生长期从事中国古典文学教学与研究、党史研究、文史编纂等工作,先后创作和发表了诗词、报告文学、杂文、散文、文学评论、党史人物传记等大量文字作品,创作成果甚丰,多次获得省级和全国各类奖励。

陆占山先生于2007723因病在遵化市逝世。


 


从大学教授到抗联司令——人民英烈洪麟阁事略

幸遇导师

1921年寒冬,鹅毛大雪下个不停,凹嵌校园甬路上的行行脚印,逐渐被覆盖起来。北京大学图书馆红楼一角的厅室里,马克思主义研究会主办的讲演会按时进行。身为北大经济系教授、图书馆主任的革命先驱李大钊,正站在会场中央,以热烈的言辞向大家介绍列宁领导的俄国十月革命,阐发从根本上改造中国的伟大抱负,描述实现共产主义的美好前景。在他周围聚集众多青年知识分子,个个激情满怀,有的奋笔疾书,认真记下先生演讲的精辟论断;有的仰首凝神,沉浸于“赤旗世界”的全新遐想之中。

一位气宇轩昂的英俊青年坐在会场前排,深为先生的演讲所吸引,犹如夜走山路寻得前导灯光,感到眼明心亮,大受鼓舞。

演讲会结束了。李大钊站到门前,面带笑容,亲切地同与会青年一一握别。而那位气宇轩昂的英俊青年却偏偏最后退场,上前恭敬施礼:“李先生,听了您的讲话真真胜读十年书,使我看清今后应努力奋斗的方向。”

李大钊谦和地解释:“请不要过誉。我演讲的宗旨在于唤起青年觉醒,振作爱国自强精神,矢志研究进步学说,肩起振兴中华的重担。嗯,听口音,你也是冀东人吧,在哪个学校读书?”

“先生,我是河北省遵化县人,距您家乡乐亭县不远。我名叫洪麟阁,现在天津直隶法政专科学校上学。”

李大钊一听喜出望外,“噢,八年前,我也是从你现在的学校毕业的,咱们不但是同乡,还是同学校友呢!”说着,把手头刚刚出版的《新青年》和其它革命书刊特意相赠,拍着洪麟阁的肩膀:“欢迎你常来!”

回到天津直隶法政专科学校,洪麟阁如饥似渴阅读由李大钊创编的《新青年》等书刊,几乎占据他课余时间的大部。还把李大钊演讲引用的古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写成大字条幅,每面壁默念,宛若亲睹先生炯炯眼神。

洪麟阁,1902年出生河北省遵化市地北头村一个满族家庭,由曾祖一代起,清王室御赐洪姓。其父洪福祺在清廷担任司法官员,因执法严明,触犯皇亲获罪被贬还乡,三十岁便郁郁病故,从此,这名门望族中道衰落。到洪麟阁这代,顶头三位兄长仅读了点私塾,让天资聪颖的四弟外出求学。洪麟阁于1917年考入著名的丰润县车轴山中学,通过潜习“新学”,初耘的心田上播下爱国的思想种子,立下“纾国难,解民忧”的远大志向。

后来,在亲友资助下,到天津直隶法政专科学校就读。与中学同学连芬亭同在“商科”九班,两人政治见解投契,经常一起讨论时局,探索救国救民途径。直到1921年冬,得知北京大学图书馆举办马克思学说演讲会的消息,他们便兴冲冲登火车赶赴京城。在那里幸拜导师,开始接触并信仰马克思主义。从此以后每逢星期天,洪麟阁务必偕几位同学坐进北大图书馆,成为勤谨忠实的“走读生”。经过李大钊的启蒙,特别是听了先生的著名演讲《庶民的胜利》,一如醍醐灌顶,茅塞为之顿开。于是主动深入底层,坚持到工厂、农村进行调查。结交了一批爱国青年与各界进步人士。

这天,秋雨潇潇,街灯昏暗。洪麟阁同连芬亭彼此打着伞,挽着天津眼科专家黎宗尧,踩着一路泥泞,来到海河岸边天津地毯厂工人居住的贫民窟。衣衫褴褛、身染眼疾的工人及其家属,象迎神灵一般,将他们恭恭敬敬请进低暗的棚房。

因为这家地毯厂生产设施差,劳动强度大,安全卫生没保障,大部分工人患有眼病,有些因失明而开除的职工,被逼上绝路,竟跳下海河滔滔激流……

针对凄惨的现状,回校后,洪麟阁便与连、黎二人商定,首先办起达仁济贫医院,由黎宗尧大夫主诊,不计早晚,为贫困工人免费医治职业眼病。通过宣传新思潮,洪麟阁痛感到扫除文盲的急需,接着又办起“千字课班”,帮助工人识字学文化。

时届暑假,洪麟阁借去北大听演讲会之机,将他们进行社会调查及救助的实情,向李大钊做了汇报。李大钊听过后,非常高兴。语重心长地说:“在今日的中国,劳工阶级的苦痛,就是我们国民全体的苦痛;他们的愚暗,就是我们国民全体的愚暗。只有工农大众的解放,才有我们国民全体的解放。你们现在开展的工作很有意义,一定要坚持干下去。”返津不久,遵照李大钊的指教,洪麟阁着手组织社会进步青年和在校学生,建立“青年勉励会”,积极开展社团活动,传播马克思主义,唤起政治觉醒,为推翻旧世界蓄积革命力量。同时,建起“天津平民夜校”,1924年,洪麟阁由天津直隶法政专科学校毕业,他更专职为业,卓有成效地主持校务。博得社会公众赞誉。

1927年4月28日,奉系军阀勾结帝国主义,接受蒋介石国民党反动政府指令秘密杀害了革命先驱李大钊。白色恐怖笼罩天津。警局到处搜捕参加“共产主义小组”或经常去北大听马克思主义学说演讲会的“李大钊党羽”。母校同学和眼科专家黎宗尧等友人极力劝洪麟阁赶紧躲避外地。“青年勉励会”的同仁,硬帮他收拾行囊,塞上些盘费,连夜护送西去,暂别津门。

哪知,一别就整整七年。

投笔从戎

1927年,经朋友介绍,几经辗转,洪麟阁到了河南林县补员担任主持司法的县官。当时抗日名将冯玉祥将军正任河南省政府主席和豫陕甘三省政治委员会主席。由他统辖的部分国民革命军驻扎林县。冯部士兵有人酗酒寻衅闹事,危害社会治安,民众纷纷投书公诉,洪麟阁亲自审理,查明证据后,立即立案依法严处,随后向冯玉祥发专函,呈报原委。冯玉祥对洪麟阁维护人民利益和国民革命军声誉的果断作为,十分满意。后经天津直隶法政专科学校校长力荐,洪麟阁取得军籍,填写个人履历表时,另起名“冲霄”,以明为民族解放事业奋斗到底的心志。

投笔从戎7年间,洪麟阁参加过出喜峰口入热河攻打奉系军阀的北伐战争。1932年10月,冯玉祥率国民革命军由内地转驻张家口,出任西北边防总督办。已任冯部军法处处长的洪麟阁,牢记李大钊的谆谆教诲,一方面忠职敬事,秉公执法,依军法严格管理部队,另一方面,结合现实向广大官兵宣传革命思想,深受部下爱戴,被冯玉祥视为相识恨晚的知己。颇为倚重。

1933年5月,日寇猖狂越过长城一线,大举进犯冀东各县,平津局势危急。经过中国共产党长期工作,冯部成立华北民众抗日同盟军总司令部,洪麟阁随军进击入侵察北的日伪军,收复一度沦陷的张北、沽源、康保等县城。同年8月,奉行“先安内,后攘外”卖国政策的蒋介石派嫡系部队对张家口地区实施清剿,迫使冯玉祥在撤离之前宣布下野。

洪麟阁深为西北军政治上的失利惋惜,深为冯将军的处境担忧,为中国抗日前途焦虑。几次三番奔往冯玉祥为公楼下,想去吐露心声,又止步退回,最终还是忍痛决断,提出辞职。

冯玉祥听了洪麟阁的请求,尽管难割难舍,但考虑到自己即将下野,东山再起时日未卜,结果只好支持他的行动。在自己寝室,与洪麟阁促膝长谈,冯玉祥说:“我虽无法领军伐寇,但我抗日之志坚不可摧。你尚年轻,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国家的危亡。你我共事一场,我要送你重礼!” 洪麟阁慷慨答道:“国破山河碎,部队官兵们做出很大牺牲,可现今独夫拥兵,引狼入室,我此次离去无非是换个阵地,继续抗日,天津、唐山有我故交师友,家乡有我的父老弟兄,您的嘱托,您的情谊,我决不辜负,您的爱国之心,报国之志,我一定带走!”

登程那日清晨,林叶飘零,银霜遍地,冯玉祥将军戎装佩剑,前来为洪麟阁送行,两人久久握手,互道珍重,洒泪而别。

学界播火

洪麟阁由张家口首先回到唐山。由故友谷兴周推荐,到工商日报社出任总编辑,旗帜鲜明地抨击时政,大造抗日舆论,报社成了进步青年、爱国人士的联络站,遭到国民党反动当局第一次查封。洪麟阁便由唐山转归天津。

1934年末,天津河北工学院教授杨十三得知好友洪麟阁失业返津,立马以学院名义聘请洪麟阁与先期返津的同学连芬亭同为学院斋务科科员兼教师。翌年,洪麟阁晋升教授。他教书更教人,利用大学讲坛,用爱国精神武装学生头脑。例举古往今来志士仁人忧国忧民、不惜舍生取义的史实联系抗日救亡,教育学生发愤攻读,“以肩负起拯救人民于水火的责任。”(引自洪麟阁在《工学院纪念周上的讲话》),课下指导学生关心国事,阅读进步报刊,鼓励青年以各种方式投身抗日斗争。

当时上大学的多是富家子弟,平民百姓即便考取,也往往因经济困难中途退学。洪麟阁对此深感痛心,他与杨十三筹划,办起专供平民学生用餐的简易食堂,公众管伙,组织学生轮流进伙房参加服务性劳动,多方节省了开支,伙食费比原来降低一半。被富豪学生讥讽“穷膳团“,这个绰号竟成了河北工学院的光荣!洪麟阁还曾去南开大学兼课,拿出每月酬金和大部分薪水,用来资助贫困学生。感召的威力无可估量,工学院的校风为之一变。

1935年,日寇侵吞华北,大汉奸殷汝耕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国民党南京政府指令王揖唐组合“冀察防务委员会”。没等看完报上消息,洪麟阁拍案而起,痛骂日本鬼子“欺我太甚”!“国民党助纣为虐,辱没祖宗”!面对严酷现实,他索性以工学院为阵地,带领学生一道奋起抗争。

自从与天津地下党组织接上头以后,接受了姚依林同志赠给的《为抗日救国告全国同胞书》(《八一宣言》)以及红军到达陕北发表的《为日本帝国主义侵吞华北及蒋介石出卖中国宣言》,洪麟阁斗志更为坚定。11月1日,包括河北工学院在内的天津学生自治会联合发表《为抗日救国争自由宣言》,洪麟阁亲自参与此宣言的审定。文中无情揭露国民党反动统治者腐败无能,控诉其刑禁杀戮爱国青年的血腥罪行,大声疾呼:“地狱现形,人间何世?”要求国民党政府“尊重约法精神,开放言论、集会、结社自由,禁止非法逮捕学生。”宣言公布不久,天津学联响应北京“一二·九”学生爱国运动,12月18日上午9时,天津学生组成两支游行队伍,一支由南开大学和南开中学等校组成,另一支由河北工学院和法商学院等校组成,两支队伍浩浩荡荡,沿途高呼口号:“反对华北自治!”“全国团结一致抗日!” 洪麟阁昂首阔步走在学生中间。游行中途,遭军警阻截,经多次冲锋、搏斗,许多学生被打伤。洪麟阁由学生护送到义德洋行,在楼上督战指挥。两支队伍统一步调,从南北相向夹击,冲破警戒,终于胜利会合。按照预定路线行进,集汇到南开中学操场,举行全市学生大会,会上宣布成立“天津学生联合会”,并发布通电和宣言。会后全市学校总罢课,学生纷纷走出校门,深入各阶层唤起民众,揭开天津抗日救亡新篇章。洪麟阁始终跟青年学生战斗在一起,并完成强有力的指导工作。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天津失守,日寇侵略军的飞机有目标地投下颗颗炸弹,河北工学院顿成火海,所有建筑物夷为废墟,全校师生居无安处,课业难以继续。工学院院长路秀三召集杨十三、洪麟阁、连芬亭、王若僖(天津电信局局长)、赵观民(校友、天津永利硷厂分销处经理)、马澧(工学院机电系主任)、张秀岩(曾在学院任职、当时任新东染厂经理),一起到法租界滨江道基泰大楼秘密集会,共商对策。由在该楼营业的眼科大夫黎宗尧负责警卫,应付敌探。在座者同仇敌忾,认为国难当头之际,应万众一心,拿起武器,抗击日本侵略军。经上级批准,他们在“天津人民自卫会”名义下,组织起来,对外公开名称“工字团”。此时,党中央派李楚离、胡锡奎到天津从事地下活动,领导民族统一战线。洪麟阁作为党外人士、社会名流,被吸收为隶属“华北人民自卫会”的“天津人民自卫会”的主要领导成员。在党的领导下,洪麟阁在天津着手筹措武装抗日事宜。

准备暴动

1937年8月,中共中央召开洛川会议,决定把抗日工作重心转向战争的深后方冀东,要求选派大量优秀军政领导干部,深入第一线,发动抗日武装大暴动。1938年2月,洪麟阁收到河北省委贯彻中央会议决定的指示信,第二天,便启程离开天津,举家迁回家乡遵化县地北头村。在丰(润)、玉(田)、遵(化)三县方圆一二百里范围宣传群众,鼓励青壮年参军,改编地方民团。

在遵化、丰润交界处的黄家屯,有股以黄克、黄俭兄弟为首的民团,人多枪足,势力较大。虽然明打抗日旗号,但土匪习气决定黄氏兄弟见风使舵,既不与日军对阵,也不向抗日武装靠拢。洪麟阁只身一人,夜赴营盘私会黄氏兄弟,申之以民族大义,晓之以党的政策,欢迎他们弃旧图新,加入抗联,共纾国难。凭着洪麟阁的人格威望,加之大多数民团成员要求“枪口对外,一致抗日”的呼声日烈,反复真诚的政治争取,终于奏效。黄氏兄弟顺势收编,引起连锁反应,各地民团纷纷效仿,农村青年踊跃入伍。仅3个月时间,就秘密成立一支以地北头青年为骨干的2500多人的抗联队伍,分头荫蔽若干村落。

开展武装斗争首遇的困难是经费不足。早年毁账免租周济佃户的洪麟阁,这次无须说服家人,就变卖一半房产和四分之一耕地,连妻子萧雨村的陪嫁手饰、银币全献出凑款。岳父萧广福是坐堂名医,见女婿专程来玉田求助,便给筹齐大笔经费,还把自己独生子萧兴亚交给女婿去参加抗联。以身示范,再邀请当地富绅聚会洪宅,动员能出钱的出钱,能出枪的出枪,能出人的出人,众皆着实响应。

洪麟阁为抗日暴动集资之举,深为天津、唐山的爱国人人士叹服,大家慷慨解囊。天津眼科专家黎宗尧、名医池石卿急好友所急,带头捐出巨款。天津河北工学院和青年勉励会的同仁,天津政法界、教育界的贤达宿耆,多不惜重金相援。

具备了专用经费,洪麟阁便委托杨十三及其侄子杨介人在天津负责联络渠道,购置军火。洪麟阁在英国留学的同学杨亦周,一些留学日本的学生,把搞到的枪弹和军需品,通过天津禅臣、义德两大洋行秘转市内威灵顿路79号杨家。所购得的武器,均分别拆卸、包掩装箱,一则借自制的双底木船走水路,直抵家乡;另又安插车皮走铁路,运达唐山工商日报社再转地北头。由于利用上层关系巧为斡旋,码头、车站统予免检,安然无虞。

随着天津各界知名人士杨十三、连芬亭、马溪山、马其廷、张秀岩等人陆续来到地北头村。洪宅成了抗日暴动大本营。由马溪山推荐,毕业于黄埔军校的赵振威,也由唐山来此,被洪麟阁委以教官重职,始而丰洪宅西院,继而在北山二郎庙组织军事训练,中共河北省委代表李楚离与杨十三给联军上政治课,讲党的抗日策略,由洪麟阁、赵振威讲军事课。培养军事骨干。日散夜聚,活动逐渐公开。

暴动前夕,地北头村成了日伪军袭剿的目标。考虑到日后抗战趋势,洪麟阁变卖所有家产,把大部资金补充军需,接着亲身将妻儿送至北平,在东城区草草安顿了生活、职业,火速返回遵化。临行摸着孩子的头,动情地说:“国难当头怎能顾得了家,不把日本鬼子打出中国去,我不会回来看你们!”

义旗高举

1938年6月,冀热边特委在丰润县田家湾子村召开军事会议,有遵化、迁安、滦县三支暴动队伍首领参加。会议决定正式成立冀东抗日联军,高志远任司令员,李运昌、洪麟阁任副司令员,三人分别为第一、第二、第三路总指挥。政治部主任为杨十三。中共河北省委派李楚离以华北人民自治委员会会长身份,领导抗联。同时决定7月16日遵化、迁安、滦县、丰润等六县同时起义。不料,事先出现意外情况,时间不得不提前到7月8日。

“誓死不当亡国奴,青纱帐起抗日去”!暴动一打响,洪麟阁的抗联队伍,便以凌厉的攻势,打退偷袭地北头村的沙流河镇日伪军。随后星夜兼程转奔小狼山,计划与李楚离、杨十三所率队伍会合。中途突遭丰润、玉田的日军、警备队及民团1200多人从东侧拉网包抄,直扑小狼山而来。洪部捷足先登,扼守山口。见敌来势汹汹,洪麟阁避其锋芒,攻其不备,并且近距离政治喊话瓦解对方军心。趁敌阵混乱之际,借夜幕笼罩率部突围,直插玉田境内,与应援联军接头。后半夜,大雨倾泻,行至还乡河畔,河水猛涨,洪麟阁率先跳下水去,搏浪越险。300多名指战员,遵照无声命令,随即安全泅渡。一昼夜行军200余里,赶回小狼山。这时李楚离、杨十三已率军沿鲁家峪北山坡转移,甩掉放弃小狼山而尾随追袭之敌,南下平川。洪麟阁部得知此情,便绕道敌后,复临丰润境内,冲破地主民团的拦截,终与李楚离、杨十三的队伍胜利会合。

在丰润、玉田县地区,抗日暴动队伍所到之处,破交通、砸汽车、砍电线杆、拿汉特,弄得敌方惶惶不可终日,县城、外镇紧闭城门,龟缩不敢妄动。而联军队伍军纪严明,无犯秋毫,得民拥护,力量日益扩大。

大暴动中,洪部迅速发展到1000多人,形成三个总队、八个处的建制,领导人职务均由华北人民自卫委员会任命。队伍稍事休整,便从地北头出发,攻打沙流河镇,据侦察得知,镇上增添一些日军,但原有守敌不多。洪麟阁采取里应外合策略,打得日伪军晕头转向,纷纷投降,大批枪弹缴为战利品。交战中,洪麟阁的侄子洪步余光荣牺牲。又经迂回深入,先后在北小家和王庄子一带击溃玉田县城外出讨伐的日伪军。旋即接连攻克鸦鸿桥、窝洛沽两大重镇,连同沙流河镇在内,共拔掉日军在冀东腹地栽下的三颗钉子,声威大振。

7月12日,洪麟阁率部乘胜攻打玉田县城。由于蓟县第五总队前来协助,士气旺威。我方乘虚而入,守敌猝不及防,节节败退。洪部立即占领全城,歼敌千余人,活捉日本顾问石本。打开监狱释放在押的全部“政治犯”。

大战告捷,增强了乡民抗日必胜信念,踊跃参军,洪部扩大到5000多人。3日后,在沙流河镇召开军民大会,追悼阵亡烈士,当场处决了日本顾问石本和两个罪大恶极的汉奸和伪警官。

八月初,初次攻打遵化县城,由于内线暴露,守敌事先察觉,珠山交战失利。正养精蓄锐、准备再攻之际,洪麟阁接到命令,率部由鸦鸿桥驻地开赴遵化铁厂镇,与先期进驻的八路军第四纵队会师。中旬召开有“四纵”党委、冀热边特委及抗联各路指挥员参加的铁厂会议。会上总结了抗日大暴动的战绩,提出建军建政建立根据地任务,决定成立冀察热宁军区,洪麟阁任命为该军区副司令员。

10月上旬,“四纵”政委邓华召集各路暴动队伍首领在丰润九间房开会,决定“四纵”和5万多人的抗日联军,撤到平西,进行整训,留下三个八路军支队驻守冀东。对此,洪麟阁保留个人不同意见,最终服从统一行动。

西撤行军途中,行至燕山口、范家坞一带突遭日军堵截,由于洪麟阁的果断沉着指挥,队伍冒瓢泼大雨奋勇击退敌兵。宁忍饥挨累也不扰民,连夜赶到距蓟县马伸桥4公里的台头村。

1938年10月15日,天刚亮,获情报称,有11辆日本军需车自西向东开往马兰峪。为补充联军给养的急需,洪麟阁决定:在台头村附近公路旁打一个伏击战。待日军车队进入我伏击圈时,一阵猛袭,把压车的日军打得抱头四窜。60箱军械和大米、面粉、罐头全部缴获。为防报复,洪麟阁本想立时撤离,但由于王益三分队尚未赶到,便当即立断,一方面命令大部队,由杨十三、马溪山、连芬亭带领继续西行,一面由他带领机枪连、警卫班及一中队留候,并打扫战场。急于报复的驻遵化马兰峪的日本骑队,汹汹反扑过来。洪麟阁决定设法稳住敌军,再行设法突围。不料,恰在此时,机枪连调号吹响,目标难以隐蔽。日本骑兵队迅速由北沿公路绕过来,将洪部分割。日军狂轰不止,众寡悬殊,洪机枪连掩护不住,造成很大伤亡。一颗飞弹在他附近爆炸,洪麟阁头部、腿部负伤,身边4个警卫员全遇难了。剩下的警卫员、通讯员、司号员扶住洪麟阁寸步不离。刚与日军遭遇时,洪麟阁曾对部下说过:“看来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战。要是死,我们就死在一块儿,做个肉丘坟。决不让鬼子捉活的,一定跟他们拼到底!”现下,耳边听到17岁的通讯员靳成轩,用央求的口吻说:“司令,您挂花了,我背您走!” 洪麟阁厉声制止:“快快撤离,不要管我!谁也不准当俘虏!”此时,洪麟阁回头突然发现日军正顺着公路朝高台顶上冲来,随即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结果了10来个日本兵。借着弥空烟尘,战斗到最后一刻,身负多处重伤的洪司令,用仅剩的一粒子弹,举枪对准自己头部,为党为人民,为伟大的抗日事业流尽最后一滴血。时年36岁。日军不明山中虚实,唯恐中计,只得退走。待杨十三、马溪山、连芬亭赶回救援时,战场已平息下来。面对静卧台头村北穿芳峪的洪司令遗体,指战员脱帽致敬,无不痛哭失声。当地老乡用上好的柏木棺,将英雄盛殓,为防日伪搜寻,特地落葬穿芳峪上方一座无名高山的崖洞里。为了纪念烈士,从此,这无名高山有了名:当地人称它为“洪山岭”。

后来,身为洪部军需处处长的张秀岩(天津新东染厂经理),依照党的安排,返回天津接续主持“工字团”工作。带去洪麟阁在前线为抗日救国壮烈牺牲的消息,以津门之大,凡相识、相知以至相闻者尽皆痛悼。洪部抗联领导人杨十三、连芬亭等倍历艰辛,抵达平西。1939年夏,应中共中央电召,特赴太行山黎城八路军总部,总部为其举行欢迎会,杨十三向朱德总司令、彭德怀副司令汇报了冀东人民抗日武装大暴动实况。他说:“我和洪麟阁闹暴动,经历很简单,当时我们对冀东老百姓说:‘不愿当亡国奴的,跟我走!’结果几千人跟上来啦!目标只有一个——抗日救国!为了打败日本鬼子,大家情愿抛头颅,洒热血,洪麟阁已给我们做出榜样。”朱总、彭总对冀东抗联极为称赞,对烈士殉国极为惋惜。朱总强调指出:“革命的成功,要靠共产党的英勇奋斗,而没有党外志士仁人的鼎力共助也是难以办到的。洪麟阁是我们革命队伍中非常需要的爱国知识分子,也是我们党非常需要的优秀军事人才!”

 

 

徐悲鸿与他的奔马图

巨幅《奔马图》作为国人昂扬奋进凌厉开局的点睛之笔,赫然高悬在中央举办的2002年新年茶话会的厅堂上。名画作者——我国杰出国画大师徐悲鸿先生,学贯中西,艺著等身,挥洒丹青写骏马,终生不辍,他画奔马堪称古今独步。

徐悲鸿从小笃好绘画,对画马更为钟情。为了画好奔马,时常留意马在行进中的风姿。多少回,他尾追着马匹或马车疾跑,借以观察究竟。由于两眼只顾盯住奔马,自己跌倒中途,连磕破手脸腿脚都不顾。看马戏团的马术表演简直如醉如痴,回到家里照样凭默记印象画成动静形体素描。从此养成的写生习惯一直伴随他从艺始终。

青年时代的徐悲鸿,曾留学法国。当时中国国际地位很低,华人被外国人贱视,处处受欺。有个有钱的外国留学生轻慢地对徐悲鸿说:“你们中国人愚昧无知,生来就是亡国奴的材料,即使把你送入天堂,你也成不了天才!”徐悲鸿毫不示弱:“先生,你不是说中国人不行么,那就由我代表中国,你代表你的国家,比试比试。等学习结业,看到底谁高谁低!”由于徐悲鸿素质优秀,又发愤用功,终以优异成绩荣获年级高材生称号。之后还在巴黎举办个人画展,其所画骏马精品系列,别开新面,造诣之高,轰动法兰西美术界,外国留学生只有甘拜下风。

    一次,徐悲鸿应邀参加一位法国画坛宿耆召集的周末笔会。当他步入会场时座位几乎被占满,在他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的时候,发觉全场大多数人鄙夷的目光齐刷刷投射到他身上。有个青年画手走过来拍拍徐悲鸿的肩膀说:“你要知道,这首席专位,只能是大家评选出来的夺魁人物才有资格坐啊!你敢露露本事吗?”徐悲鸿听罢,镇定自若,信手铺开自带的宣纸,挥毫画成一幅奔马图,众人一看,果然创意超卓,技法娴熟,功底非凡,不得不连声赞叹:“中国画确实了不起!”徐悲鸿以他灼灼艺术才华和铮铮傲骨,为祖国赢得了荣誉。

1931年夏,受聘就任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的徐悲鸿,由北平抵达南昌。许多攻国画青年络绎不绝前往求教。其中有个20出头的文静小伙子夹着自绘画卷,匆匆赶到徐悲鸿下榻的旅馆。徐悲鸿阅过他递交的作品,特地把画留下,叮嘱晚间再来。当晚,徐悲鸿像老朋友那样接待他,两人促膝长谈。小伙子名叫傅抱石,当过学徒、制伞工人、小学教员,已失业。尽管身临困境,他对绘画却一如既往地孜孜追求。徐悲鸿感到他此刻面对的这位经历坎坷的青年,分明是块沉埋沙砾中的黄金。一定要开掘好,让他放出灿烂的光彩。

第二天,徐悲鸿如约来到傅家过访。进了屋,便急不可待翻读傅抱石的所有画卷,不住地热情欣赏点评。离开傅家,他迳直趋往国民党江西省政府主席官邸。为了关照傅抱石的前途,打破他“不拜官”的惯例,毅然面晤主席熊式辉,力荐他从江西省发现的英才,恳请省府鼎力栽培,送他留学深造。熊式辉久慕徐悲鸿的名望,也被他甘当伯乐的敬业精神所打动,但对请求的答复还是以留学生名额太少告难。徐悲鸿继而陈辞辩争,并将自己慧眼相马的原委全盘托出。次日又派人把精致装裱的奔马图赠予熊式辉,并附信一封,请批发1000元,资助傅抱石赴日留学。1935年,傅抱石得偿宏愿,告别恩师,登上了东渡的客轮。

    徐悲鸿不单如同对待傅抱石那样,精于相马,勇于荐马,而且立足教育岗位,献身千里马的造就工程。抗战胜利后,他在北平艺专当校长,曾为学生学画没有真马做教具而一筹莫展。踏破铁鞋终有觅处。一日,他发现本地一人家养了一匹高头大马,形象颇为理想。经打听,主人起初无卖意,经徐先生几次直接交涉,对方认出大名鼎鼎的画家徐悲鸿,要价很高。于是徐悲鸿拿出自绘的奔马图,换得真马。毕业学生每忆起个人出道成才的前缘,无不称颂“大师备马”的往事。

    徐悲鸿画马,为何神绝盖世?考其决定因素就在他对于作为写照对象的马怀有特殊感情。1943年秋季,徐悲鸿与夫人廖静文同乘一辆带篷马车去成都附近的桂湖游览。马车夫打着口哨,大声吆喝着,栗色辕马捷足飞奔,他怕马太劳累,不时放慢车速,趁机与徐先生“侃”开了养马经。先生说:“您讲得好哇!几千年来马与人类生活、劳作、战斗在一起,它是最忠义、最勤奋、最豪勇的好伙伴!  ”车到目的地,徐悲鸿恋恋不舍地一再抚摸马背,亲昵地说了句:“谢谢你!”临了取出新画的奔马图赠给素不相识的马车夫。廖静文对此举惊异不解,徐先生说:“因我爱马,同样爱善待马的人!”徐悲鸿笔下出神入化的神骏原本出自大师的爱心世界。

 

 

甘为农民写春秋——记作家浩然

    1975年初夏,著名作家浩然,按照他“河北之行”的计划日程,来到“当代愚公”之乡沙石峪访问。当时44岁的浩然,衣着朴素,谦和爽朗,在老支书张贵顺带领下,走狼洼,绕长岭,踏梯田,看渡渠,登门入户找乡亲们座谈,真如久别重逢的朋友。把历史与现实对接,石头世界留下他的笑声赞语。回京不久,散文《壮志篇》发表于《人民日报》。

浩然原名梁金广,“浩然”是他革命战争年代起的化名。后来沿用为现名和笔名。浩然祖宗河北省宝坻县山药庄。父亲是位贫苦农民,因到唐山赵各庄煤矿做工,1931年全家迁居唐山赵各庄。1932年4月4日,浩然出生这里。

浩然10岁之后,父母相继病逝。住蓟县盘山抗日根据地附近王吉素村舅父家。开始参加革命。1948年夏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调区委会做青年团工作,着手写些歌谣、故事、小戏等。这年冬季《河北青年报》创刊,被聘为通信员,一面进习文化,一面从事报道。1951年10月28日《河北青年报》发表了他的第一篇通讯《姐姐进步了》,从此立下献身文学事业的志向。1952年浩然到保定河北省团校学习,第一次读到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获得文艺创作上前进的指路明灯。1953年调入通县教育局任职。1954年到《河北日报》当记者。1956年10月在《北京文艺》上发表了处女作《喜鹊登枝》。此后,又相继发表了《春蚕结茧》、《好媳妇》等短篇小说。1957年9月调入《中苏友好报》当记者,得有机会深入各地参观访问,增进了生活阅历,丰富了写作素材。1958年调至《河北日报》通县专区记者站当记者。同年第一期短篇小说集《喜鹊登枝》由作家出版社出版。1959年他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60年下放到山东昌乐县劳动锻炼,曾担任生产队党支部书记。此间创作的小说作品收入《珍珠》和《蜜月》两个集子里。1961年调至《红旗》杂志社任文艺编辑。笔耕不辍,先后出版了《苹果熟了》、《新春曲》、《杏花雨》等短篇小说集。

1964年10月,浩然到文联从事专业创作。这一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艳阳天》问世。全书共3卷约120万字。是一部全景观反映50年代初期我国农业合作社运动里程碑式的鸿篇巨著。涵蕴着磅礴的革命激情,富于燕赵大地的生活气息,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性格鲜明,语言质朴清新,故事情节出奇制胜,具有民族特色和中国气派。为写好这部作品浩然不仅披阅了有关遵化县“穷棒子社”的报刊资料和纪实文学作品,而且还曾亲莅实地考察。《艳阳天》标志着作家创作跃到一个新高度,小说很快风靡全国,并被电影、连环画移植。

厚积而劲发。1970年之后,浩然又陆续出版了长篇小说《金光大道》、中篇小说《西沙儿女》等作品。本文开头提到的《壮志篇》及其它散文著作,后来结集出版为《绿色的进军》一书。近年来,发表的长篇小说《山水情》、《晚霞在燃烧》,中篇《浮云》、《赵百万的人生片断》、《男大当婚》等作品。成功地展绘我国农村经济改革的长篇小说《苍生》,以其领异标新的辉煌成就,又荣获首届中国大众文学特别奖。

以其“泥土巢”书斋为笔耕基地的浩然,不愧是一位甘为农民写春秋的名家。他的主要文学作品,已译成多种少数民族文字。在日本、法国等外邦亦有译著出版。浩然已被载入《世界名人录》。1992年获英国剑桥世界传记中心世界名人“二十世纪成就奖”。

浩然现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中国大众文学学会会长、北京文联主席、北京市作家协会主席。跨进新世纪,祝愿先生文学创作之树愈加勃旺峻茂。

 

 

大山不语

人有人品,山有山格,鲁家峪大山的品格,称得起卓而不凡。

这里的山确实是好山。蓊蔚的林树,冒突的岩泉,浮雕年轮般粼粼浪痕的溪涧,鲜灵灵漫坡遍野的应季花果,连同大山深处高聚散落、终年幽谧作息的宅宅户户,所有的一切,相融相济,演绎一方自然的大合谐,大完美。

这里的山确实是雄山。莽莽燕山山脉,一经延伸到丰(润)、玉(田)、遵(化)三县交汇部,竟猛可楞地抖起精气神,龙盘虎绕,硬是盘绕出“九沟十峪”。此间,峻岭叠嶂连绵起伏,远谷近壑,无不回环跌宕。险崖峭壁的体势峥嵘,见棱见骨。那质朴而刚劲的仪容神采,酷肖在此土生土长的父老乡亲。

凡七十岁开外的老人,他们大半辈子经受大山的铸造,大半辈子艰危困苦的岁月都消磨在山中。连手脸都沧桑得类似大山那样折皱。他们住山、吃山、踏山,走出房门,蹲在街头,百看不厌是家山,世世代代形成的大山情结,解不了也化不开。他们始终认为鲁家峪大山很有灵性,它们的喜怒哀乐,缘于山民百姓的生活遭际,大而言之,与冀东抗日风云息息相关。

鲁家峪是6个分散的小自然村的总称。南北长10公里,东西宽9公里。作为革命老区,早在1927年就诞生了党组织。抗日战争爆发后,随着村政权的成立,出现了报国队、妇救会、儿童团等抗日组织。根据这里的地理形势及社情条件,1940年,按照晋察冀军区聂荣臻司令员的部署,冀东区党分委在鲁家峪创建了介于盘山、腰带山之间冀东中部的抗日根据地。原本平静的山村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报社、电台、党校、兵工厂、炸药厂、修械所、卫生部、印染厂、被服厂也都陆续迁至。李运昌、包森、李子光、刘诚光、周文彬等军政主要领导,都曾在此开辟地区,指挥抗日。

鲁家峪发生的变化,直教日伪当局惶恐不安。多次密派敌特刺探情报,结果总是有来无回。出动小股兵力进犯屡遭出其不意的痛歼。时任日军二十七步兵团团长铃木启久气极败坏,为在鲁家峪一带制造“无人区”,调集附近和外地据点数千之敌军,从1941年春季到1942年5月间,对鲁家峪进行疯狂大扫荡,先后5次屠庄,3次烧庄,光本地无辜村民就有830多人在惨案中丧生,全庄4600多间住房化为废墟。以鲁家峪之大,哪片山石草木没遭过劫火?哪截断墙没穿过弹孔?哪段溪流没漂过血花?昔日美丽的家园,被日寇穷凶极恶的“三光”政策,摧毁得创痍累累,满目凄荒。唯有一重重一道道大山照常岿然屹立,总动员起来,满怀国仇家恨,默默履行掩护根据地党政军民的天职。

鲁家峪界域内的大刁山、堡子山、影壁山、馒头山、鸡冠山、单阴背山、双阴背山,它们最清楚自己究竟隐含着多少岩洞?每处岩洞座落在什么部位?洞容大小环境如何?而当某些底细,一旦被叛徒马成金向东洋主子告密,并予指认,鲁家峪的主要岩洞便成了日军清剿的目标。1941年4月大扫荡中,有部队伤病员,地方干部及乡众400多人,隐蔽在“狐仙洞”,整整7天7夜。监控的日军向洞内施放毒瓦斯(毒气)十几次,仍不见动静,便逼赶特务领头进洞搜查。洞中人员或钻岩壁夹缝,或扎了拐角旮旯,或藏于巨石背后,面贴岩壁并作了伪装,日军除一路趟到的20多具尸体和两三杆破枪外,别无所获。以为洞中的人全给薰死了,遂退出,最终炸塌洞口。日伪军撤走后,我政府派人扒开洞口,营救出近200名幸存者。为纪念死难的同志,特将“狐仙洞”改称“烈士洞”。

1942年4月初的大扫荡中,日军窜到北峪村,盯住双阴背山北岩洞搜索,朝洞内喊话,没有回应;打枪,子弹白费。只得用巨石堵住洞门,由流动哨兵监视。到了第5天头上,藏在洞里的张俊金、张景忠等30多名报国队员和村民,经商议,当机立断,与其在洞里饥困待毙或被毒气薰死,莫如猛然冲出,引开敌人注意力,我们争取逃生,还可确保潜藏洞内县区干部、子弟兵伤员以及军用物资安全脱险。于是大家把仅剩的一些干粮和水留给他们。以张景忠为主,张俊金接替,趁半夜三更,连扛带推,天傍亮时,硬是移开挡门巨石,逐个钻出深洞,等敌哨查觉,早已奔上东大岭。翻岭而下,突遇日军上山,结果被押解回北峪“拘留点”。任凭日本小队长佐佐木百般利诱、威胁以至严刑拷问,“地方干部在哪里?兵工厂在哪里?”一个个壮士如同鲁家峪大山守口如瓶,横眉冷对,宁死不屈服。共产党员报国队长李有章走在去行刑的过路上,顺手抄起锅台上的菜刀,左右开弓劈倒两个押送的日本兵,被日军追至二里以外的西山坡,英勇献身。

日伪军在鲁家峪清剿达半月之久,4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按照总指挥部日本大队长日野川松市命令,各村被抓捕的“嫌疑分子”,统统拘到大庄街西的白薯井附近。从中挑出11个青年,挨个审讯。为首的张二小,一问三不知,日军拿他开刀,砍了头推到白薯井里。

第二个轮到张俊金。他夺路跑开,终未能脱身,身受酷刑仍铁嘴钢牙未泄半点机密。结果被按跪一条板凳上,战刀蘸过凉水,正要砍他,可张俊金的旧棉袄领子又高又厚,两个日本兵急忙给往里掖,张俊金摇晃脑袋挣扎,乘机一扭脸,狠劲咬断一日本兵的手指头,疼得嗷嗷叫。另个日本兵见势从旁一抬脚把张俊金从板凳上踢入白薯井,随即照井口连补两枪,全打在张俊金的脊背上,所幸未中要害。紧接着又连砍9人,全抛井中。上有尸体重压,下有血水浸泡,再加枪伤、摔伤,折磨得张俊金昏死过去,稍一苏醒,就拼尽全身气力喊:“救人哪!”此时天已黄昏,日军撤走。挑着水桶路经这里的赵林,隐约听到白薯井里传出呼救声,估计还有人活着。立刻找来人打捞。救出的张俊金成了血人,村里不能呆,连夜转到外地疗伤。半年后,重返朝思暮想的鲁家峪大山里,继续抗日。

1956年1月,张俊金收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军事法庭的通知,先期抵达抚顺。5月,与47名来自全国各地的“证人”一起住进沈阳东北旅社。3天后,出席特别军事法庭设在沈阳北陵工人俱乐部的审判庭。

审完在山东作恶多端的藤井茂,接着被传受审的便是双手蘸满冀东人民鲜血的日本师团长铃木启久。第一位原告人辽宁机务段的代表、第二位原告人滦南县潘家戴庄代表,当场例举大量骇人听闻的事实进行控诉,挫灭了被告的嚣张气焰,但不承认全部罪恶。1000多旁听者愤不可遏。

上午九时许,冀东鲁家峪代表张俊金出庭,正站在铃木启久近旁,仇敌相见分外眼红。张俊金再也按捺不住一腔怒火,历历往事涌上心头。

劈头质问:“铃木启久,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冀察热辽长城沿线制造千里无人区的罪恶事实?”

“千里无人区”,那可要比南京大屠杀事件时间更长,到日降为止历时3年零9个月;范围更大,涉及4省市区。日军悍然无忌地在总面积约5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国土上进行惨无人道的大屠杀,遇难人更多,35万哪,光冀东就有20万。鲁家峪惨案正是“无人区”的一个缩影。

铃木启久乍听质问,大吃一惊,随之故装作打愣的神态。

提到鲁家峪,张俊金顿觉家乡大山一齐从八方聚拢,恍然将自己拥托起来,震耳欲聋地吼哮发威,激烈陈词间,他“嗖”地脱掉上衣,转过身子,袒露开大山似的脊背,亮出脊背右上方两处长可足尺、凹尚寸深,形如沟谷的弹疤。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骑洋马、挎腰刀、拉队伍洗劫鲁家峪的铁证,还敢抵赖,我们冀东人民决不饶你!”有冀东人民象鲁家峪大山一样,作坚强后盾,给了张俊金无畏的气概,他用雄辩的证词向全世界控诉日本军国主义犯下的滔天罪行。霹雷轰顶,重炮炸心,直吓得这昔日不可一世的战争狂魔挥身颤抖,灵魂出壳,“扑通”跪地,磕头求饶,而后站起来在判决书上签押。血债证人立在法庭,巍峨如山,而身旁的大战犯,俨然成了一堆粪土。

硝烟散去半个多世纪之后,日本右翼之徒仍通过修改教科书、参拜供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否认其侵华历史。当然也曾有日本进步作家新井利男、日本友好人士、历史学者仁木富美子以及日本福冈具“和平之旅”访华团等相继赴鲁家峪实地考察,聆听英雄鲁家峪大山之子张俊金现身述往,亲睹他参与审判战犯当庭出示的背上“血证”。惨案的背景与专访的背景,同样没离开鲁家峪大山。在人们心目中,饱经战争忧患的大山,昂扬着必将永远昂扬下去的头颅,胜过任何言语。

 

 

品味炊烟

村庄的天空,经常是蓝湛湛的,风过无痕,从不拒绝炊烟。

村庄的炊烟冉冉升腾,或直或弯,或聚或散,或浓或淡,并非采取固定姿式,显得娴静而浪漫。它向上,年复一年,同流转隐曜的日月星辰密切呼应;在下,它发自民居,连着柴,连着灶,连着三餐,连着农事劳作,与庄户人的生计息息相关。

我家原本住在不足百户人家的小村,环山临河,地势较低,而站到山坡高处,全村所有宅舍、树木尽收眼底。清晰地望见一股股炊烟,袅袅娜娜,冒出林梢,钻上九重。

11岁那年,我去山外的汤泉住校上小学,周末下午上完自习课,准回一趟家。一路流连风景,采摘山果,挑拣河滩奇石,与学友徒步穿行8华里山沟,毫不觉累。每当快达村头,往往已近黄昏。首当其冲迎面的便是户户房上的缕缕炊烟。离自家烟囱越近,脚步越加快,心里越充盈温馨和踏实。想到妈妈蹲在灶膛口埋头做饭的姿态,仿佛闻到麦秸燃烧的气息,以及葱花蒜瓣炝锅的香味。蹦蹦蹿蹿迈进家门,立时被妈妈发现,她随手多添一把柴,忙走过来卸下我的小背包,掩不住喜悦:“哈,我儿子回来喽!”当全家人围坐方桌旁,我自然吃上妈妈特意做的手擀面条,碗里还多加个鸡蛋。

每逢假期,应乡伴邀合,我们一同出村,上北山割枝草,下田垅拾秸秆,天天满载而归。面对院里不断加高的小山似的柴垛,妈妈摸着我的肩膀夸奖说:“儿大有心了,知道顾家供灶火啦!”我从少时起,母亲的炊烟留给我特殊的美感。

在家乡,如若戏谑某位不敢出远门的主儿,总爱抛出那句俗语:“只要看不见烟囱冒烟,心里就发毛。”显然,在庄户人潜意识里,房顶上的炊烟恰是“家”的象征。

在外地读大学以至初步就业那些年,远离老家。每次乘车从甲城驶向乙市,途经许多村镇。当此时,我情不自禁地转身贴近车窗,依次欣赏那村街、那民宅,仰脖啼叫的雄鸡、撒欢追逐的黑狗、踽踽在路的行人,构成无声电影中的画面,阳光下,由近及远,真切极了。赶上早晨、中午前后或者薄暮时分,必定见到从鳞次栉比的房顶飘举的炊烟,使人自然联想到家家户户的母亲在灶前被柴火映红的面颜,羡慕油然而生。这村镇温煦煦、香喷喷的炊烟,分明在执着地守护一方的宁静与和谐。“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陶潜诗),当列车跟村镇拉开距离之后,我还不住探过头望上几眼。而在朝前继续行驶之际,我仍心存感奋,预计会有更多村镇的炊烟正等候自己。一旦邂逅相见,真希望列车开得慢点、再慢点。因为这过眼如晤的炊烟,激活我这辞家远行的游子的记忆,似又听到殷殷的嘱咐、亲亲的呼唤,儿行千里,终归走不出慈母的视线。调返故乡,在县委机关从事宣传工作,业务辐射面遍及境内80%以上的村镇。常年累月扎入基层,有时一天之内辗转两三个地方。傍晚,天光暗淡下来。我抓紧赶路,蹬快自行车。一段时间过去,盘山道被甩在身后。越过河沟,只见偌大山影屏风般横在前方。判断方向朝东没错。化石峪到底在哪儿猫着呢?四下寻望之际,霎忽发现那山屏闪烁几条白光,衬托以越来越黑沉的底色,如同道道悬泻的瀑布。仔细端详,全都自下而上浮游着。我这才恍然明白:那是炊烟!村庄的轮廓也随之清晰可辨。再朝前行,终于找见村队部(当时的通称),给安顿好住处。根据来意安排,第二天,先参观了农田、畜牧、果园,后组织座谈,深夜才休息。清晨,天空酿布阴云。房东大妈,瞧我在院内看天,忙劝说:“今儿个你甭想走啦,准得下雨呀!”怕我不信,又走过来指了指房顶烟囱,上边冒的炊烟象在对谁弯腰施礼。“说啥应啥哟,‘下雨天留客天’,房顶上冒的烟儿可捎了准信啦,你工作忙,大妈兴许留不住你,这天要是硬留你该咋办哪?”那炊烟跟主人一样好客,我只好听从了。伴着窗外的潇潇雨声,我翻记录,梳理,构思。一整天扎在屋里爬格子,最终把一篇反映山乡新貌的报导稿赶写完。雨霁返城,途中,回思连日来见闻接触,乡亲们的音容笑语难以释怀。唐诗人贯休的吟哦随即飘至:“柴门寂寂黍饭馨,山家烟火春雨晴”……

然而,真正读懂这“人间烟火”的灵性,悟透它存在的深层意义,还是缘自陪同省党史学会顾主任的塞下之行。顾主任原是冀东八路军十三团的侦察员,抗日时期,该团曾在我家乡境内打胜数次漂亮战役。1942年秋季,日寇在这一带疯狂制造“无人区”,他一直坚持敌后,投身反集家并村斗争,血雨腥风,出生入死,既锻炼考验了他作为革命军人的忠勇,也与当地穷苦民众结下鱼水情谊。所以,结束调研任务之后,特意多占三两天,专程去拜访当年的堡垒村。乘坐的汽车爬岭越谷,顺着长城沿线驰去。所经之处,山村富庶景象让他惊叹不已,反顾往昔,早年划归“无人区”的惨景,历历浮现脑幕…………

大片大片的村落化为焦土。丧失家园的乡亲许多被驱入活地狱般的“人圈”。誓死守土不下山的村民躲进深山密林,过着穴居野处的原始人生活。口粮奇缺,只得靠山果、野菜、树皮、蘑菇填肚子。做饭没有锅,就用破水桶、破洗脸盆代替;吃饭没有碗,就拿石板岔儿、菠栎叶、老瓜壳代替。即使这样,日伪当局仍不放过,大山上修工事、立帐篷,封锁沟边建岗楼长期监视,白天看烟,夜间观火,甚至出动飞机对照地图进行探测定位,一旦发现可疑迹象,立马派兵扑向“目标”,大肆搜剿。杀光、烧光、抢光,还实行拔根毁源,妄想断绝中国人的生路。但是,侵略者的丧心病狂根本吓不倒他们,为存取火种,他们把烧着的木炭埋入废墟的灰堆里;地窖、山洞凿挖若干处排气孔以零星疏散炊烟。敌情紧急时,七八家子隐蔽在一个山洞,竟三四天吃不着一点熟食。百里无人烟,随处横饿殍,正是当时这“无住禁作”地带的实况写照。

此刻,从追忆中回过神来的顾主任,神色十分庄重,提高嗓音对我讲:日寇想让我们亡国灭种,那是绝对办不到的。哪里有侵略,哪里必有反抗;侵略越凶狂,反抗就越顽强。别看他制造“无人区”,我党政军人员却始终没停止活动,跟苦难民众一起掩护输送物资,一起忍饥挨冻,一起立足山地联防游击。最终夺取抗日战争的胜利。为了民族解放、版图光复,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啦!聆听着顾主任这番感慨,深知这新纪盛世来之不易。投进我们视野的寸寸山川真是寸寸金哪!看他那激动的样子,简直恨不得立马上前拥抱它!交谈间,盘下救虎岭北行到达了终点站——洪山口。

洪山口的干部、村民听说当年的“老八路”回村探亲了,车门刚打开,笑脸齐迎上来,握罢手,这个拎兜子,那个抄提包,其中有位老人紧紧挽住顾主任的胳臂,寸步不离。彼此寒暄着,簇拥着,朝村口而去。正值集日,公路两侧农贸交易市声热闹。踩着鱼鳞道,绕过古戏楼,走至商街西头,那位挽臂偕行的老人突然赶到前边。推开大门,朝里喊了句:来贵客啦!新房大宅院里忽地涌出家人。“就住在我这儿!”亲身迎接、里外打招呼的这位老人名叫柴振兴,年近八十。原住东大沟深处的盆楼峪,作为地下交通员,曾借该村地理优势掩藏我方军需物资,没少给八路军十三团递送情报,为照顾好从延安来路经此地的一位首长,他打发三儿子,偷偷越过封锁沟,奔秘密联络站取粮食,不断遭遇敌哨兵,结果献出了年轻的生命。痛失爱子并未使柴大伯退缩,集家并村,房舍全被烧掉,按照上级指示,索性带全家人随难民进了“人圈”。继续执行勤务。顾主任原来化名王永,也曾潜入与柴振兴接过几次头。此次故友重逢,百感交集,有叙不完的旧事,唠不尽的别情。柴大伯说:“日本鬼子在时,这‘人圈’里也几乎断了烟火,吃饭成为天下第一大难。如今,翻过梢来不愁温饱啦,得好好接待你!”玉黍渣粥,小葱拌豆腐;小米干饭,鸡肉炖蘑菇。顾主任吃得赞不绝口,满足他的要求,还来了一顿干野菜馅饽饽。村干部非常热情,领着我们走东家,串西邻,遍访当年的老党员、老民兵、堡垒户。专门实地察看了原来“人圈”的石围墙遗址和墙下暗道。溯念过去战乱岁月之艰危,更觉今日小康生活之可贵,与亲人们相聚如坐春风,其乐融融,只嫌时间过得太快。

迈进腊月下旬,传统的节俗气氛渐浓。所有住户都忙碌起来。木柴火的焰苗在灶膛跳闪。从早到晚,肉香、鱼香、油炸食品香、打蒸锅的发面香,飘溢开去,弥漫四方。按日程安排我们急着要回城,争执不过,就推迟一天,这天正值“小年”,柴大伯特意包饺子,备家宴,提前过了个团圆年。

下午四点,告别离村。恰好赶上班车到站,搭乘进城购置年货的乡亲,外出打工回家的青壮年,个个满载而归。纵目西望,他们兴冲冲、意扬扬的背影相继走入金红夕照之中。而沿着夕照下的边塞雄关,洪山口村无数炊烟扶摇直上,它们再不会有遭压抑的痛历,再不会遇洋魔敌对的目光,它们是那么自由自在,那么欢畅舒展,因为昨日与本土乡民的患难与共,自有今日的倍加亲合依恋。有人把炊烟喻为旺长于房顶上无须收割的庄稼,那固然可以装点立体生动的田园诗画;而炊烟却甘愿作飞天仙女,曳广袖、伴圣乐,列队起舞,祝福山乡长富久安。

顾主任灵机一动,拨开快门拍下这一绝顶壮观的镜头,带回去,留作最好的纪念。

我久住城市,敏感地认知,随着人居现代化的趋向,农村注定是炊烟的最后领地。但无论这个过程将延续多少年,我总对它爱莫如深。它已介驻我的心空,凝成难分难解的亲情、乡情、爱国情,值得品味到永远。

 

 

真情大爱立碑文

     每一座城市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精神图腾。1986年7月28日,纪念唐山抗震十周年之际,高矗云天的抗震纪念碑,在市中心广场隆重落成。纪念碑的主碑与副碑组合在巨大的台基座上。台基四面四段台阶,每段7步,共计28步,纪念地震突发的难忘时刻。主碑四周1.5米处为8幅花岗岩浮雕,象征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无私支援。而副碑整个碑身上镌刻的则是抗震纪念碑大气磅礴,凝重隽永的碑文。尽管这碑文早已为唐山市人所熟识。然而,能道出当年参与撰写碑文的主笔戴连第大名的却为数寥寥。

1985年年底,唐山市委、市政府作出一项重要决定:为隆重纪念抗震救灾十周年,筹建一座宏伟纪念碑。为此特向全市征集碑文初稿。当时在市委机关工作了10年的戴连第正在市教育学院脱产进修并决定留校任教。得悉市委决定,立即爆燃创作激情,象战士闻到出征号令一样挥笔上阵。据戴连第回忆,当时“由于一腔激情,一触即发,所以是一气呵成!”灵感伴着如潮文思涌向稿纸,连夜写出1200字文白相融的初稿和700多字的四言体诔文。因为戴连第本人以灾难幸存者和文字工作者双重身份履行应征任务,所以初稿字里行间,不仅集聚着理性的表述,更浸透了感性的体验。

“……是时,人正酣睡,万籁俱寂。突然,地光闪射,地声轰鸣,房倒屋塌,地裂山崩。数秒之内,百年城市建设夷为墟土,二十四万城市居民殁于瓦砾,十六万多人顿成伤残,七千多家庭断门绝烟……”每当重温这段悲惨文字,戴连第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出生不到一月便夭折的孩子,想起至今不知尸骨何在的妹妹……

地震发生时,戴连第第一个孩子还没满月,他清楚记得,临震的刹那间,刚给孩喂过奶的爱人还没睡沉,突感大地剧烈颤抖,随着她一声“地震了”的喊叫,惊醒过来的夫妻二人本能的第一反应,便是共同用身体保护住孩子!不久孩子开始呼吸困难,高热不退,不到两天,这个小生命就匆匆离开他未曾认清的世界。当时连为他悲伤都顾不上。如今,30年过去,丧子之创痛,虽在似水年华中渐趋平复,而小妹的震亡竟给他带来不可饶恕的负疚。

戴连第不会忘记,他从废墟中挣脱出来便准备赶往母亲住处。恰在此时,隔壁传来阵阵呼救声,他横下心,把孩子尿布往脚上一捆,爬上废墟开始救人。先扒出邻居老太太的女儿,已经断了气;又扒出她的丈夫。那个被救的汉子说:再晚十分钟他就没命了。直到附近听不到呼救,他才深一脚浅一脚奔进一条胡同。刚进胡同口,仍被埋在废墟下的人听见响动便高喊救人,戴连第只有一路扒着往胡同深处走,救出四、五个人后,才终于赶到母亲住处。此时,家母同住在这里的姐姐的两个孩子已经脱险,13岁的小妹和大外甥女还没出来。戴连第钻进塌房,费好大工夫把压在小妹身下的大外甥女抻巴出来,当他再去掏小妹时,她人已没了知觉。只好爬出,砸开房顶,大范围地掏挖,这才发现,她背上不仅有房顶厚墙,还有一根檩子戳穿了脚,当抱在怀里时,嘴里、鼻孔溢出黑血。分明是压挤时间过长活活憋死的……

舍己为人,当时戴连第想到的“并不完全是发扬什么高尚情操,只是怕落个见死不救,日后无法面对熟头巴脑的街坊邻里。” 戴连第质朴直白的心里话,正是他救援义举的最好诠释。

“然唐山不失为华夏之灵土,民众不愧为幽燕之英杰,虽遭此灭顶之灾,终来渝回天之志,主震方止,余震频仍,幸存者即奋挣扎之力,移动伤残之躯,匍匐互救,以沫相濡,谱成一章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先人后己,公而忘私之共产主义壮曲悲歌。” 戴连第说,书写碑文这一段落时,他由衷感到一种自豪!

碑文应征稿发出一个多月后,戴连第接到通知,他的创作被选定为基础草稿,市委决定将这篇作品作为碑文初稿的基础,再吸取其它优秀应征稿的精华进行修订,形成正稿。结果,经戴连第参与的碑文修改不下十几次,凡重大主题思想和关键词语的敲定,全经市委党委委员讨论,最终定稿时间是1986年4月16日。

对于有关媒体称戴连第为抗震纪念碑碑文的作者,他坚辞表示不妥自谦地说自己只是参与起草者之一。因为他认为碑文在反复修改过程中,博采了众家之长,融入了领导意图,还赴京征求了北师大语文专家的升华润色,碑文从起草时的1200字精炼到初稿的1000字,从定稿时的800字,再到上碑前的700字左右,已成为集体心血智慧的结晶。碑文最初准备请中国书协主席启功先生书写,后经先生推荐,最终于中国书协常务理事、解放军总政治部的夏湘平先生以隶书落墨刻石。

唐山抗震三十年之际,回过头来看当年的创作,使戴连第颇感欣慰的是,那篇碑文完全以纪念和记录为前提,倾抒史无前例的巨灾之下的真情大爱情怀。而今,这种情感业已化为唐山人血液中流淌的城市精神。虽然社会在不断发展,人们观念随之更新,但碑文的基本理念和提法以及文字表述,仍然站得住。作为主笔,他愿自己的文字既忠实于历史,又经得起与时俱进的考验。

今年58岁的唐山师院中文系副教授戴连第,家有四个女儿。用他夫人的话说,除老四是震后补生的之外,其余3个都是她姐姐的后代。同是地震孤儿,对他们待如己出,抚养成人。四个女儿如同胞姐妹一样生活,上学,完婚。

戴连第爱女儿,但是关于撰写抗震纪念碑碑文一事,从未着意提起过。历史事实可以借助文字流传后世,而历史精髓的延续却需要经常用行动从心灵上潜移默化。

一次,一家人聚首谈天说地,听女儿议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题,戴连第介入其中,十分中肯地说:“谚语归谚语,它是用来宽慰人的,其实任何‘福’,都不会凭空降临。”于是他想到了碑文,告诉孩子们,大地震后,如果不是解放军在最短时期内转移伤员,掩埋尸体,持续消毒,帮助恢复生产生活,唐山绝不可能实现“大灾之后无大疫”,也不可能有入冬前百万余间简易住房凌墟建起,所有灾民无一流离冻馁的世界性奇迹。如果不是全国人民八方支援,唐山就不会早早获得联合国人居奖特别荣誉。而我们这些灾难中幸存的人也就不可能有什么“后福”,说不定还会继续成为“次生灾难”的受难者,而无缘健康美满地活到今日。

唐山抗震30周年的日子,戴连第以诗寄意“卅年劫后理惊魂,夺命颓城悸永心。挣扎青春存你我,翻新家园忆军民。回首浩气思相葆,人本长歌唱日真。最是挥之不去愿,天生万物爱宜深。”戴连第之所以能感动地写出抗震纪念碑碑文,答案自明。

 

 

爱发如银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一旦跨入生命的秋季,人与树木相仿,率先从体位的颠峰起变化。阔别多年的亲友重逢,目光无不敏感地投向它,说的第一句话往往是:“时间过得太快啦,七悠八转,不下几个回合,咱都老了!”接着又另加评论,“你还行,老得慢,银丝没挂多少。”

尽管尚未老白头,可我头发中的黑色素毕竟早已顺着笔杆儿渗到稿纸上,大概因为我写作成功率较为“抱歉”的缘故,全白或半白的头发“羞愧”得站不住脚,随着梳子纷纷脱落,才形成现今这个样儿。这番解释可算我幽了一默,博得对方开心一笑。

回到家里,对镜细察,发觉表象最具迷惑力,明落易见,暗变难防。漫不经意间,银发数量像演魔术似的,悄然猛增,颇有后来居上的势头。左顾右寻的结果,镜子反照出住室北墙,墙上高挂的母亲遗像格外清晰。老母亲分明在那里注视我,对于此时此刻的认真举动或许挺赏识呢!记得母亲晚年特别喜欢让人给摄影,这遗像就是从老人家的相册里选出放大的。那满头银发,映着白皙的脸庞,越发显得圣洁、端庄。

母亲年轻时,高挑身材,浓密的秀发乌黑油亮,在脖领下沿摇摆。走起路来如同玉树临风。作为内当家的,她相当精明称职。父亲是个手艺人,从早到晚,忙活儿带徒又经商,很少过问家务琐事。有一次却属例外,母亲正在房里梳头,父亲进来取钱,经过母亲身边,立时停住脚步,原来母亲鬓上有根明晃晃的银发恰巧被眼尖的父亲发现,母亲闻知大为吃惊,好像出了什么不祥之兆,非叫给拔掉不可。父亲哪里肯依?上前拉住她的手,温存地说:  “咱俩结婚时,不已经起誓发愿白头偕老么,留着好哇,拔掉兴不吉利!”于是,这根直楞楞的银发,便充当了日后全白覆顶的“领军”。父亲谢世,母亲尽责理家,艰撑门户。二十多年度过,上述这生活细节总还浮现脑海,间或跟串门的姐妹谈起,寂寞到底能排遣几分?痛惜青春遽逝想是真的。   

    24岁,我始为人父。头生男孩天折。底下接连来了三个女娃。我家祖辈父辈两代单传,轮到我辈,我不满周岁迈门坎从朋友那里过继到家,父母无后,待我胜过亲生。为报养育之恩,我们决计争取让母亲抱上一个孙孙。果能如此,她此生无憾。妻子性急,将心事吐露邻居同时有身孕的弟媳,两下商定:她若再生男,我若再生女,同意立据互换。哪知这“两手准备”的密约,终未瞒过老母。她虽大字不识,动嘴讲不出“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的大道理,但她敢直面现实,挑战封建传统观念,以宽厚、豁达的胸怀,接纳自家亲骨肉。四女降生之后,妻子难以割舍。是母亲斩钉截铁地表态:“亲骨肉,无价宝,搬个金山也不换!”说着,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托在臂弯,贴上热乎乎的脸蛋儿亲了又亲。明晃晃的额发在两代人的间隙颤颤闪闪,喃喃叨念着:“奶奶等你这小可爱都等白了头啦,白了头啦……”

母亲对四个孙女确实爱如至宝,抚育呵护倾尽心血,含辛茹苦在所不惜,孩子对奶奶个个由衷孝敬。母亲享年80岁因“心梗”猝然撒手人寰。举家沉哀。安葬的第二天清晨,四女坐在老人家原来睡觉的炕头,只见墙上遗照,不见那银发慈颜,连声哭唤:“奶奶呀,我再不惹你生气了,你回来吧!咱家不能没有你呀,你回来吧!”老母何尝甘心长辞家园?她时来探望,如同玉观音一样出现在家人梦中。精神仍旧那样矍铄,仪态仍旧那样安详。儿孙们簇拥其周围,多想好好汇报人兴业旺的家常,多想好好听听老人家临终未来得及留下的嘱托。然而,老母只能用含笑的眼神,传递春水般的亲情;靠婆娑的银发昭示秋阳般的关怀,自始至终默默无语。霎忽腾身离去,径向西行,追不上,喊不应。惟望到她满头银发,尽放亳光……

老母大行,妻子肩担加重,忧虑劳瘁,头发白得很快。起初,随便由商场购买瓶装药剂染发,用法不好掌握,又嫌费工耗时,后来宁可多花点钱也要光顾理发店,按时把节接受该项服务,久之,习以为常。当年逾花甲以来,她竟来个急转弯,改弦更张,拒绝染发,原因盖出偶发头皮过敏反应所致。教训引导她认定科学保健要紧。老伴染发心盛阶段,有人劝我适当照办“保持一致”,我却始终未曾动心。如今,老伴反“时尚”而行之,杀了回马枪,可谓顺其自然,返璞归真,享受应该享受的季节。我真愿为此叫好!   

近年来,染发凤靡于世,城市的通衢、广场、凡公众场合,万头攒动,自会有五彩缤纷的奇观闯入视野,好端端的青春秀发,硬是染成红、黄、棕、橙、蓝,甚至还有白。也好,照此发展,像我们这些白头或准白头的老人,可就普遍占足了“便宜”,无须专用染剂,仍能确保白得达标,永不褪色。我老伴的头发由染黑到复白,与此毫无关联。不管外出作客,还是闲踱长街,或许会有熟识之士乍见之稍表诧异,决无遭公众非议侧目之虞。因为真正不借虚假掩老的晶莹剔透的银发,熠辉于朝曙晚霞之中,更增添清纯典雅之韵;亮灿于霓虹华灯之下,尤彰显冲淡自如之美。品那况味,当然令我心绪归于平和轻松。我毕竟完全摆脱染与不染的两难处境,同时证实坚持我行我素的合规合理。       

岁月总会留痕,任头发彻白而不染,我尊重已故老母的做法,也是自己终生的选择。人老了,应让精神变得年轻,从而获得潇洒和乐趣,光享受应该享受的季节还不够,必须备加珍惜未来与亲人相依相牵的有限时日,共同努力营造可爱的家园。八月风由敞开的窗口刮进,把我头发吹成芦花披散,桌上那本“国学”书册也被掀动好几页,不禁想起《论语·为政》说的那句:“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七十岁生日刚过,重品孔夫子的名言,别是一番滋味。

 

 

风筝情缘

又是一年草木苏,迎来放风筝的黄金季节。在公园、在广场、在旷野,几乎终朝每日,少长群集,手牵着绳线,将绚丽多姿的春之使者引上苍穹,任其翩翔曼舞。

“三月三,放纸鸢”。文化广场上汇聚的“风筝迷”再多,你也不难从人群中发现那头戴软檐白休闲帽、身穿肥肥大大米黄色对襟袄的老头儿于庆恩。他天天由城里徒步走到广场,刚一露面,立刻有许多中青年礼貌地打招呼,活泼少儿更象遇到吸铁磁石似的,呼啦啦拥到跟前,争喊“于爷爷”!足见这位“风筝状元”在放飞人心目中的威望。

别人放风筝,带上一两只优秀的,足矣。于庆恩却不然,每次到场必多背来一大缧风筝,虽管教它们充当“常备道具”,但不撂摊儿,便给场上的孩子们分头借用了,散场才交回。于庆恩欣赏放风筝,他以这种方式接近春天,审美的雅趣难以言喻;他更爱放风筝,他说:这休闲活动手眼身颈步全用上了,是最好的体育锻炼。

于庆恩还几十年如一日,义务担任技术指导。不光培养自家亲属,对场上玩友同样“有教无类”,肯花功夫。怎么巧借风力,怎么助跑放线,怎么抖丝盘高,怎么调控定位,让初学者先掌握要领,再认真实践。有母子俩学放风筝,老是平地拉筢篱,飞不起。他把自己放起的风筝交给孙孙,腾出手教她们辨明风向,坚持逆向借风,紧跑放线。那小孩根据示范,反复练习,居然放飞成功,以至把升入高空的“孙大圣”缩成一个小黑点。

于庆恩向来未把放风筝局限为单纯个人行为,“能让自己玩得乐和,是福份;能帮老少爷们玩得乐和,是缘份。” 他志在两“份”兼得。自然广结忘年之交。

于庆恩幼小就喜爱风筝,放惯了,又学着仿做。直到走上工作岗位仍情有独钟,从未中断。利用班下业余,整半天地扎在他那小“作坊”里静息凝神地扎架、糊贴、绘描。为了放飞平稳飘逸,翅子的弯度,脊柱的硬度,尾坠的长度与重量,无不费尽斟酌。历练显功效。长期帮工的年轻后生学艺成徒;制出硬翅的、软翅的、串式的、板式的、立体的各色风筝,挂进了于家客厅、住室、饭间。蝴蝶、蜻蜓、金鱼、沙燕、雄鹰、花篮、胖娃,应有尽有。招来亲友、街坊邻居以及学生家长入户参观。应附近小学邀请还给上过风筝制作辅导课。于庆恩和他的弟子制作的风筝外赠多多,有的老友还按约定派儿孙送上门。

“于氏风筝”颇受人们青睐,也赢得了社会荣誉。临退休的1984年,县里举办风筝赛会,他代表所在单位电力局拿到一等奖;退休后,1998年、1999年,唐山市连续举办两届“迎接新世纪,雏鹰劲飞”风筝大赛,他亲送弟子参加,分别拿到一、二、三等奖。

正当于庆恩风筝事业方兴未艾的1997年,放飞场上竟不见他的踪影。朋友、弟子们犯了猜疑。后来打听到确实消息:老人患了膀胱癌。就在他去北京住院手术期间,老伴又因急火“心梗”突发病故。面对常人不堪忍受的精神打击,于君镇定超脱,凭着他的素性刚强、豁达,硬是挺过来了。他回家疗养的日子里,人处静室,心系蓝天,同大家共玩风筝的向往愈加殷切。

一个日朗风清的早晨,人们终于盼来重新背挂上阵的于庆恩。他精勤依旧,韧劲依旧,亲和依旧。戏称自己为“老顽童”的他,借助放风筝活动,战胜病魔,执着追求并享受快乐人生,同时还要继续努力把快乐带给更多更多的同道好友。风筝在老人心灵间,撑起一片春光浩荡的晴空。

周末晚上,电话铃频响,玩友邀会他明天去参加风筝比赛。于庆恩拿起话筒,连连应许一句“见了不散”,语似洪钟,又博得爆笑。

 

 

窗花相伴

差不多原先的旧农舍都变换成新宅院,近些年村子上空又见有小红楼冒出顶尖。庄稼人的日子追逐现代时尚越飞越高。但是祖一辈父一辈久住的老房子,并没因此从我记忆中淡化,追念过往光景,当初曾在那方格格上烂漫的窗花,总会闪现在眼前。

到底是农家窗花源自剪纸,还是市上剪纸系由窗花发展而来,谁都无须去考证,反正乡下妇女从来没把她们剪子底下的创作看作什么艺术品,当然更不承认自己是民间艺术家。

一年分为四季,农家窗花却偏偏钟情于冬天开放,这种选择也并非全与农闲相关。寒冬毕竟是缺花季节,特别在北方村庄,最不缺的唯有雪花,雪的频繁光临,大地山川在银妆素裹下唱起温润之歌,给劳苦乡众带来丰收的希望。而农家妇女手剪的窗花,却用它独秀的形象,排遣日常闲居的空寂单调,增添生活优雅情趣。作美的岂止天公?

那些农户少女少妇似乎天生长就了巧手。说她们“巧”,一则因为擅长动针线绣花,二则便是剪窗花通通在行。街上偶来货郎车,叫卖的绣花底样是刀刻的,相当灵秀精致;农家窗花属于剪子活儿,活脱而写意。绣花底样会从取材、构图以至技法上给剪窗花以启迪。大凡农村绣花能手往往会剪窗花。绣花,关键在行针配线上见功夫,毕竟有买来的现成底样做参照;剪窗花则不然,全凭自己的才智设计,让天然之景物升华为胸中之景物,再转化为剪下之景物。这种工艺的原创性,恰恰证实“窗花状元”的心灵手巧,其出类拔萃之作,不但赢得村人争相观赏,赞评连连,而且想找婆家也就具备优胜条件。

解放前,乡下媒人提媒,光磨嘴皮儿不行,怀里总要揣着姑娘闺中的手工精品,出示男方才好顺作介绍。剪得好窗花,肯定会做针线活儿,俗语说“上炕一把剪子,下炕一把铲子”,保准能够理家过日子。亲事自然易妥。

林头庄的王玉茹,在村里论辈份人们多称她王大姑。王大姑容貌俊俏,十四、五岁时就剪得一手好窗花,后来号称“头把剪子”远近闻名。一入冬她从早到晚忙得不开交。东家请,西邻找,前街后巷的闺女、媳妇,三三五五,经常集合到她家的暖炕上,操起自备的工具、纸张,比着学着剪窗花。王大姑当仁不让地在现场担任示范指导。她剪窗花点子多,脱手快,剪子虽小,却给人以大刀阔斧的印象。内容呢,可概括为两类:动物,兽禽虫鱼;植物,花草树木。像那雍容华贵的牡丹,簇锦含嫣的海棠,百子满福的石榴,迎月送香的玉簪,应有尽有;燕剪裁花啦,莺梭织柳啦,猴子搬蜜桃啦,胖娃抱鲤鱼啦,无不惟妙惟肖。腊月里旧纸窗翻新糊的雪白粉连纸,与贴上去的红艳艳窗花,交互衬托,简直是“花闹窗棂”季节难分!王大姑的佳作,每到农历大年根下,便连同喜庆和祝福分别送给众户乡亲。接过这深情赠予,大家真不知该怎么谢承,无不由衷祈盼这贤良姑娘会有个好归宿。

王大姑十八岁那年果然婚姻动了。坐上花轿吹吹打打嫁到铁岭村一户殷实富家。过得门去,公婆待她宽厚,妯娌相处和睦。出乎意料的事终于发生了:丈夫考上外埠洋学堂,假期不归,音讯稀疏,日益冷落嫌弃她,原来他已另寻新欢。家长力阻无效。最终,“小陈士美”的一纸休书犹如霹雷炸顶,逆变了王大姑的人生。直至新中国的阳光普照大地,她离婚不离门的凄惨经历才告结束。

返回林头庄,在父母身边厮守三间草庐度春秋。无论在农业社还是生产队,王大姑总是坚持常年出工,撂下铁锹就抄起簸箕,以劳动所得增加点经济收入,竭尽全力帮补亲侄成家立业、抚儿育女。厄运非但没能迫使王大姑低头屈服,反而凭着刚强与刻苦,支撑起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亲情相濡,在渐次弥合她创伤的心灵;乡谊相拥,使她远离孤独袭扰,落嫁本村原来共剪窗花的女友,重聚王大姑周围。大冬天,又挨坐在暖炕上。“山不转水转,咱有缘人今生棒打不散”。王大姑应和着大家的爽朗笑语,她一语道破深情,随即重操锃亮快剪,在纸上比划了片刻,一副副窗花新品翻转而出。此境此况,多少青春记忆又叠印于脑际,重与窗花相伴,她不再忧叹岁月匆匆催凋零!年近五十的王大姑在勤奋创作的同时,不辍传艺教徒,借助这种民俗活动展示风采,感受亲和,从而找回早已失落的美丽精神家园。不过,了解她的过去的人终究有所察觉,到后来,双飞风蝶在她剪下失踪了,并翅鸳鸯绝迹了,花卉中以剪梅兰竹菊居多。个中稳秘,王大姑从来三缄其口,拒向人透露,即使跟她最要好的女友也只能猜测,不便动问。年届七十的王大姑,身子骨再没有先前硬朗。一天,她让侄媳立英把前街的侄女海玲唤来。

立英把前街的侄女海玲唤来。“我老了,该收剪啦,这剪窗花的老传统,千万别教它在后人那里失传!”说话间,她从炕箱里找出两大窗花珍藏本,特意送给眼前站立的高徒。

就在那年腊月,恰是剪窗花大忙时,王大姑一睡未能醒来,一夜之间,竟撒手人寰。她的去世,带走遗憾,不无挂牵。她没亲生儿女,海玲在大姑生前以至灵前都曾许下诺言,立志接过班,保证身体力行让窗花艺术历久常青。小儿子忍不住问妈妈:老剪这玩艺儿有啥用?咱家屋里摆着的鲜花够您看的啦,何必多此一举!海玲说,孩子,在这个世界上许多行为是被感情支使着的,因为爱,因为怀念,因为使命感,我们会把这告慰先人的劳作绵延久远。我们在翻阅你姑姥姥遗留的珍藏本的时候,指尖所触,所有纸上生灵都浸染了她的心血。我每参照剪成一副窗花,始终在用心跟老人家进行对话。有这样的严师领路,真是得了造化啦。

海玲家是效益挺火的奶牛专业户。年前,小儿子结婚,喜事办在新楼宅院。我随同众宾客巡视洞房,坐进客厅,令人惊奇的倒不是那些时髦的装饰,而是大方玻璃上夺目的窗花。左边“蝶恋芙蓉”,右边“鸳鸯戏莲”,连登梅的喜鹊、腾云的凤凰、送子的麒麟,全然成双成对。这些扩版特型窗花主要出自海玲之手,有的是她指导艺徒完成的。当应接不暇的贺喜声稍停的空儿,海玲对孩他爹说:“如若大姑还健在,见了这场面,该当多高兴啊,可惜……”说着眼眶又不免发热。举目四顾,她恍惚觉得老人家的面影正呈映在窗花丛中,她笑得是那么惬意,那么好看……

 

 

似曾相识燕归来

    猛抬头,瞥见燕子回来啦!黑色闪电似的小精灵,箭也似地钻入,径直奔向往年的旧巢,这是我外出返家迈进堂屋的瞬间发现的,不由得眼睛一亮。

我从旁用心辨认:这翩翩雄与雌的两只燕子,究竟是不是去年那一对呢?似曾相识,却判断不准。它们霎忽进家,毫不避人;衔泥续筑新巢,飞进飞出如走熟门熟路,旧日堂前燕复归,大概不会差吧!

燕子与人类亲和,由来已久。自从远祖有巢氏告别栖树而居,燕子便跟先民一道住进地面建的房屋。上古的一天,燕子在窝里生下的几个蛋,被一位过路的饥妇人偷掏吃了。燕妈妈打食回来,见此情况,气愤填膺,恨不得立时报这个仇。可惜它缺少鹰雕的本领,只能盘旋号啕不止。哭声惊动了那妇人的心,她仰头望见悲痛至极的燕妈妈,知道就是这只“天命玄鸟”救了自己和腹中孩儿,随即当着燕妈妈指天发誓:保证教育后代永生永世与燕子家族友好相处。那妇人生的儿子后来当上部落首领,果真正身率下,对燕子感恩善待。这样一来,燕子从江南飞返北方,自然投附民间,成为寻常百姓家的成员。其实,燕子这种千年以前的选择,恰恰切合民众的生存理想,能够接纳燕子入户居息繁衍,岂不正意味着家园环境幽美,生活安适,日子兴旺吗?所以,每当燕子按天地律令归来,孩子们便拍起小手唱道:“小燕子,穿新衣,年年春天来这里。”燕子几乎同时应声作歌:“要向燕子问啥来?燕子说,这里春光最美丽。”于是门窗打开,喜迎相知投缘的吉祥鸟。耳边总要听到老长辈的威严叮嘱:咱家的燕子谁也不许招惹,不许碰!

燕子并非凡鸟,它具备了不起的大智大勇。它早已摸透人类的脾性,既不能疏远,又不可过于贴近,始终保持着精神独立。燕子敢于把自己唯一的也是脆弱的资产——巢与卵,安置在房主人的头额之上,几乎举臂即可掀毁。此等超常信任,自会博得人们赏识。当这第一高招奏效后,燕子立马便从长时间密切接触拔出身来,它明白,人们容许它筑巢房内,未必容忍它在其私生活空间随意行动,没大没小。它们一直把秀林芳野作为天然憩游地。因此,它们仅仅住了几个月,一旦大功告成,便振翼万里举家向南迁徙。这样知趣地保持距离,燕离去,反倒让人深念其好久久牵挂。想它们剪柳裁花的轻灵舞姿,想它们哺雏带幼的慈音爱韵……

记得去年三月某日,不知何故,堂前燕子守住巢口连连啼叫,侄儿生怕影响爷爷睡午觉,下意识地将手中扫帚朝上空一挥,叫声制止了,日后却再也见不到燕的踪影。为着弥补一时莽撞造成的过失,全家人对于今年光临的燕子倍加呵护。燕子衔落的虫虫草草,准得仔细地捡到窗台、石阶显眼处,帮它们回收。怕乳燕不慎滑掉摔着,特意给编了扁长柳条吊筐,兜在巢底下。

说到心情,我衷心祈愿:今春翩翩入户的双燕,仍是去年那对儿重返我家。

 

 

乐拥乡秋

    天空高上去了,日子凉下来了。说“一叶知秋”不算准确。站在乡村庭院,抬头猛然看见,群雁曳着长鸣,自北朝南飞。用一个大写的“人”字传递秋讯。离家外出不免加了衣服。

久居钢筋水泥构筑的市井,几多喧嚣,几多浮躁,对于节气的转换反应迟钝,甚至于忽略。为什么?窃以为这与疏离大自然有关。因此,每年我总把例行公假同国庆长假集中起来休。回老家好好住上一程子,跟父母团聚,分享亲情浓浓的乡秋。

前来迎接的自然是为大雁送行的秋风。城市本不生风,所有秋风全出自农村。秋风柔中带刚,善解人意,堪称一年中最清馨、最豪爽、最实惠的风。村里孩童亲近秋风,他们顺着秋风跑,缠着秋风玩,追寻秋风扫描的山川美景,吸纳促进成长的滋养。秋静有风不寂寞,风动吟秋遍地歌。如歌的秋风,弘开秋的气氛,感动了层层园林,唤起庄稼地欢腾的共鸣。农作物虽陆续解下森碧铠甲,仍不失英姿勃勃。高粱擎举赤烈,稻谷低垂晶莹,玉米斜挺壮棒,棉桃绽露雪团,鼓胀的豆荚呲嘴一笑,珍珠般的妙语,爆响田间。树木纷纷揭开自己的盖头,炫耀子实累累的秘密:山楂怎么变成簇簇红玛瑙?苹果怎么争相泛起酡颜?梨树凭什么闪灼“满天星”?柿树凭什么挑起串串灿灯笼?秋风似酒,一切都是它给灌醉了的。而这被灌醉的一切,尽将秋的思绪,澎湃到流香溢彩的热度,标明庄户人的梦想同秋一道走向成熟。

老家的村子座落长城脚下,顺宅后的山道登山进沟,投入视野的是原始次生林主宰的世界。黄栌,作为三角枫的同族姐妹,叶片叠叠层层,参差错落,经袅袅秋风的梳理,由橙转红。若繁花,若火炬,若锦霞,不是春光,胜过春光。吸引众多游人留连观赏。侄子利用星期天,陪我游了禅林寺的银杏园,重会我幼年结识的数十株古银杏树。它们仿佛也还记得起我,秋风凭借力,个个点头挥臂,表达对故友的问候。眼下正以蓝天为幕,展示绝顶的辉煌。扇形黄叶闪烁,很阳光。不时随风飘落,翩翩飞旋作蝶舞,齐刷刷悄吻山坡。季节就是季节,代谢就是代谢。秋叶遵时令,辞母体,有所依恋,但无悲伤。辞别,意味着蓄势待发。试想,没有秋的回黄,何来春的转绿?没有今朝的息影,何来明日的生机?以退为进,既是延续了生命,又能从经济上大大增值。同是落叶,银杏叶因其独具医疗保健功效,而倍受珍视。只要它一旦覆盖地面,很快便被寺庙的僧尼、近村的妇童精心收集到自带的筐里、袋里。以前,秋上四下插地捡粮捡果的成群结伙。现在乡亲们富裕了,很少有人“拾秋”。不过,捡银杏叶例外,在山里竟成时尚。其实,这与其说“拾秋”,倒不如说是“拾金”啊!

秋阳笑靥温和,当它逐一慰问渐次空旷的山野田园的时候,村路轰隆了,场头热闹了,各户宅院丰盈了。整个村子在专务秋收,农活撞大腿,都忙得心舒气畅,干得从容利索。近黄昏,才众鸟归林,回到住房。今晚应邀去后街三叔家“吃请”。顺路串了几家门儿,此时东方天灯升起,无半丝纤云。八月十五云遮月,多少扫了大家的兴。佳节的遗憾,恰好让八月十六给弥补上。月儿的罈子,不知被谁打翻,银辉泻满大地。走过皎洁的篱笆栅,绕过皎洁的秸秆垛,穿过皎洁的青石桥,所经之处,脚下统统铺了乳白纸,谁也不忍将它踩皱、踩破、踩脏。月光溶溶,水一般空明剔透,树影斑驳,类荇藻浮漾,徜徉其间,恍惚我也变成了鱼。推开三叔院门,尾随的月亮抢先而入。隔窗窥伴餐饮,没敢冒失进屋。归途中,月亮又赶到前头当向导。月是故乡明,何况在中秋。全家赏月,月亮脉脉不语,儿子偎在奶奶怀中睁大眼睛问:“月亮上头有人吗?”奶奶轻声答:“有。嫦娥、吴刚全在那儿呢!”“我能上去吗?”“你小,还不能。驾‘神舟’飞船的航天英雄就能!”儿子兴奋得舞动几下手脚,睫毛轻轻合拢。

秋风拂,秋月白,栖息石缝、墙角、草丛里的秋虫,再也按捺不住激情。拉出自组的田园乐队,尽抒灵趣,天籁雅韵悠悠。虫鸣夜愈静。连返村汽车的一声声马达都扩放到老远、老远。如今庄户人家不光以举杯交盏中叙家常、话小康为乐,静坐葫芦架下,鸡冠花前,品着香茶,谛听天上人间独有的“小夜曲”,岂不同样是城市人难得的精神享受!

秋,倘若有户口,他定愿迁移到我家乡来。我真想把家乡的秋永远留住。

 

 

雪之盼

    寒冷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从前,一入冬便锁定在冰雪世界里。记忆中那冬天严寒的味道又辣又烈,唯有冬雪还比较讨人喜欢,成为年终岁末大自然舞台上演的压轴好戏。如今,厄尔尼诺现象把天道闹得反常,暖冬过惯了,大雪难遇见了。

雪学会开小差儿,农村有充足的晴日,每到上午九点多钟气温稍升,村里那拨老头,不约而同地集合在街上背风的北墙根下聊天。远的短不了当年开辟根据地抗日打游击的风火往事,近的有源源不断的本乡本土特别趣闻,说到开心处,那笑声的感染力竟使过路的邻村老少爷儿们停住脚步加入队伍。太阳暖洋洋照射,临近晌午谁也不肯离去。

几股强冷空气联合起来给羊年开道,京东塞下出现了久违的奇寒。大雪接踵而至,一发而不轻易收场。

雪落边关悄无声,整个山乡统统穿上白皑皑的棉外套。冬天因拥抱大雪而充满诗情画意。小孙女依偎在奶奶身边趴着窗户,伸长脖子欣赏空中天使翩翩起舞,有些雪花想跟她说说话,就不时扑撞玻璃。外面降雪一止,成群男孩立马撒腿跑到山上,胆大的领头依次拽住后衣襟,顺着斜坡“哧溜”滑下去,欢呼惊叫,一个个栽进雪堆里,闹腾得满头大汗,两脚沾泥。小孙女实在按捺不住了,生要出门找同伴们玩雪。奶奶说:“万一冻感冒了咋办?”终归还是老“抗联”出身的爷爷看得开,不叫女娃老呆在屋里猫冬,放出去让她经受耐寒锻炼。

落雪的日子在阳光普照下暂告结束。积雪再厚也挡不住庄户人勤快的脚步。延伸到山里的小道已踏成犹如淡墨勾勒的萦回弯曲的带子,那穿村大公路早被打扫干净。许多农户套上骡车或驾起拖拉机提前往耕地送粪;有些农户挥起铁锨,给麦田破雪保墒。时过晌午,连踩过的串串脚窝都汪出雪水,青青秀苗探露头角。果树园主人简直把雪看成宝,山坡地面的雪统统收集到树行间的储水窖里,以防明春干旱。

每家门口都堆起雪山包。向阳坡上老妈妈几次三番手遮日光向山口眺望,她会把提着包大步堂堂走进村子的年轻后生误认为是久盼未归的游子。算起来,现今村里青壮年纷纷出了山圈走南闯北入城打工、谋业的势头特猛。刘四叔却留守乡园。他原是生产大队的农业技术员,每到冬季进山打猎更可称能手。近几年,精明的刘四叔再也舍不得工夫进雪山打野兔了。别看他既没离乡也没离土,可在自己承包地上率先搞起大棚菜,而且上规模,巧经营,产销一直红火。他靠科学种植致富,远近都知名。

腊月底,宰杀猪鸡的尖叫声与鞭炮的鸣响交杂在一起,整个村子再也安静不下来。古戏楼业已装饰一新。村剧团加紧排练精彩剧目。花会的舞龙灯、跑旱船正投入临阵前期的准备。自改革开放以来,这村兴起春节为致富户登门贺年舞双龙的风俗。瑞雪兆丰年嘛,今年任务看长。

雪后村景相当美,气氛相当静。成条扯片的房屋,屋顶被白雪覆盖,是沉默的又是灵动的,户户炊烟像云柱般升起,欲与天公势比高。从城镇赶集归来的村民,背着挎着各色年货,一跳下班车,远远望见村子上空炊烟袅袅,大家似乎闻到造厨打蒸锅的肉香。

市委、市政府、各乡镇党委及部门干部,踏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巡回下基层“扶贫济困送温暖”。不单为贫困户送上米面、现金和衣物,尤其带来党的十六大精神,通过那生动的宣讲,犹如冬雪熔融于黄土地,滋润了广大村民的心。同时又象这冬雪一样,施展其非凡魅力,引领全面小康建设万紫千红的春天。

冬日的严寒还会来的,盼雪的情结不会了断。

 

  

感念炭火盆

    冬季跟火亲。依照冀东过冬的老习惯,自己从小就围着火盆长大。家乡的火盆,温暖了我的少年生活。

上世纪40年代,我家住在长城南麓一个小山村。石砌到顶的茅草房,进入冬季出奇地冷。冬装穿戴最早,双脚捂上厚棉鞋,也挡不住冻得象猫啃似地疼。

那时节,烤火盆是顶有效的取暖方法。家乡火盆,通常多为生铁铸件。它圆底,圆肚,圆沿,上大下小,看去如同一顶倒扣着的黑礼帽。它虽无犁铧的锃亮,却原色本真;虽无刀斧的锋利,却稳重厚实。许多家用铁器,年复一年磨秃了,锈蚀了,伤残了,无影无踪了,唯铁火盆经久耐用。

火盆里的火,有硬软之分。硬火,指用木炭或劈柴、树枝(根)烧成的整炭火,热量发挥大,禁得住炼,取暖时间长。软火,指用玉米棒儿、板栗刺壳或山柴、秸秆烧成的碎炭火。从灶膛刚扒出来,也起火苗,红红闪闪好一阵子,渐渐暗淡下去。拨拨灰,出现一层火籽。在屋里猫冬,能总有一盆硬炭火相伴,而且昼夜不辍,那应算是村里人家的福气。炭火燃得最来劲那阵子,炭瓣灿绽,俨然盛开在火炕当间的一朵牡丹花,在其映照下,围拢上来的笑脸遍泛红霞。火苗突突跳闪,竟把浸沉薄暮的棚顶、四壁辉耀得金洞洞的,恍若天上太阳垂临舍下。近距离接触,跟在露天晒太阳的感觉大不一样,简直忘记了窗外正是滴水成冰。炭火也有灵性,我们说话,它在旁倾听;火盆像磁石,吸引我们关注,又隐约听到它在告诉什么。哈,满盆红,喜事迎;火心亮,人丁旺;火星爆,有客到;炭火烧得透,来年大丰收;炭火燃整天,财路长又宽。一连串吉利征兆,信不信由你。反正有好炭火陪你,自能体验到严冬反馈的几分春意,因为你已把热火盆揣进怀里。

火盆里炭火来源不同。由自家灶膛“扒火”,再简便不过。实在没辙才“笼火”,先去除火盆里多余的灰烬,架上引柴点着,再放柴加炭。火欢烟散后,端入室内。“笼火”费时费工费柴,农村妇女图爽捷快当,习惯走东奔西去借“火种”。火种不分姓,肯定慷慨支援,邻里往来和谐,炭火长相接续,续出冬季农村的精气神。

生火盆主要为烤火取暖,还可就炭火满足口福。小时候喜欢打零嘴儿,奶奶会盘腿坐炕上,用铁火筷子在火盆热灰里“炒”花生米。拨拉熟一个夹出一个。炭火烤出的土豆、红薯外焦里软,剥了皮就吃。一旦火盆里发出劈劈啪啪鞭炮似的爆响,那是黄豆粒“炒”好的信号。其实对火盆最借力,沾光的还不是小字辈。每当中午晚上开饭前,爷爷总要把小酒壶煨进火盆,烫上一壶老白干儿,酒菜向来没挑儿,对他的口味的一道菜就是火盆坐砂锅熬杂烩。就着它,一二两下肚,满屋子膨胀开兴高采烈。火盆炭火由于全家人终日相聚而升温。饭后茶余,爷爷的话匣子开啦:长城战史、乡土民俗、山水风物,尽在这酒香茶馨的氤氲中,真实与虚幻切换错叠,故事传说引人入胜。听者沉醉其中,操劳一天的爸妈卸掉了疲乏,我寻得课堂以外的充实、开心。

上午,正在围盆烤火,串门的不约而至。没进房,声先扬:“可冻死我啦,鬼天气!”一待掀门帘把娘儿们、姐儿们迎进屋,妈妈先把火盆推给来客,抱起带来的孩子立马撒到炕上,等暖乎过来,呆着有玩具,闹饿烤吃食。小的安顿好了,“三个女人一台戏”,反正是逗趣找乐,海大山遥,聊搭啥也没忌讳。过一会儿,有人想欠身回家走,因舍不得离开这暖融融的屋子热乎乎的一群人,还是重新坐定,见三嫂亮出正织的毛线活儿,大家轮着拿过来欣赏;大姨跟妈妈来学裁剪衣服,她摊开纸,照各种式样,当众示范指导。手交手,心碰心,庄稼日子洋溢着人情味。

农村经济发展毕竟不平衡。如今,偏僻贫困的深山区,古老炊烟依然占据自己的领空。何时煤炭取代柴木炭源源供应沟沟寨寨的农户?尚难预测。因此,一到冬季,炭火盆仍不失用武之地。我常常想:随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步伐的加快,总会有一天,这批最后的炭火盆要退休让位。即便如此,凭它先机点燃农村生命圣火之功,协力增进亲情乡谊之德,足让我们由衷感念到永远。

 

 

吃出的隐忧

    看过电视剧《神医喜来乐》脑子里不时转悠那由沧州开到京城的药铺“一笑堂”和老打对面的饭店“食为天”,历史真相如何可不去管它,单说这饭馆的名称,哪能不令我们想起一条古训来—“民以食为天”。在先祖心目中,天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居其次,贵为“天子”,倘若断了吃,恐怕就不止龙体欠安了。唯独这“食”才有资格跟“天”平起平坐。

不过,“食为天”的“天”,在特定时代条件下,随着社会两极分化而两极分化。一极是广大贫民劳而久苦,却终年食不裹腹,勉强靠野菜、树皮、秕糠、观音土充饥,遇上大灾荒,竟饿得易子而食,几乎被逼上绝路。另一极是帝王贵族豪门财绅,为满足口福享受,竭尽上下其手、锐营妙造之能事。连女皇武则天都乐此不疲,甘当总设计师,发明了主要靠萝卜炮制成廿四道菜的“洛阳燕菜”。而他们传膳吃的一席羊羹要从三五百只羊身上取料;吃一碗炖鹌鹑须杀掉几百活鸟;烧一头乳猪得经十道工序,历时三昼夜才端上席面……三代为宦,才懂吃穿,诚然!总之,穷有穷的吃法,富有富的吃法。穷家的吃仅是为了能够活着;富豪活着却是为了美美地吃一辈子。为此营造出的国粹中的国粹真足以惊世骇俗。

“天”向两极发展决定了人的身份的高下。《左传》记述的那位平民出身的谋士曹刿,在敌军压境的危急关头,不顾众人劝阻,挺身而出,不仅向国君进献制胜之策,而且协助督阵指挥;终使弱鲁打败强齐,曹刿所以如此主动作为,盖因他认为“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看来至少在春秋时代,“肉食者”已是高官显贵的代称,只是用一“肉”以蔽之,象征身份而已。

出当盛世,市场经济空前繁荣,物质的丰饶不在话下。随年吃饭,且不必细表城市生活发生的“革命”,农村餐也很少吃素,风光日渐。再拿“吃肉”当作身份的标志纯属笑谈。谁承想,接着又出了“端起碗吃肉,撂下碗骂娘”现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往往来自个人圈子之外的不平。物不平则鸣,人不平则怨。怨神州大地增添了一种“中国病”,平民百姓的目光不免关注发病率居高的官场。无论自请还是他请,山吃海喝,习以为常,多属超标滥用职权,慷公家之慨。而突破传统的程度,真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具体特点一为档次越来越酷,鸡鸭鱼虾腻歪了,那就从飞禽走兽上抄家伙,生猛海鲜逗不起食欲了,便派虫虫爬爬上阵,家畜过问遍了,菜谱盯上野生的什么“龙头凤尾”、“姜爆大猫”、“八仙过海”、“红娘游春”、“风流天子”、“佛跳墙”,巧立名目,想入非非。形同炫耀。古人提倡半部论语治天下,今人专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上求创新。“中菜西吃”、“西菜中吃”的实用主义也大行其道。

二为数量越来越多。如今宴席不仅讲究质优胜,而且注重大方,在外国即使尊贵的客人,他们总以吃饱吃好为度。我们好象最会尽地主之谊,非上十道二十道菜,五六道饭不可,即使吃不掉乃至筷子也懒得戳它就倒进泔水桶也在所不惜!至于酒,拣名牌天价的喝,不灌醉对方,岂不慢待贵客?该多寒酸!大概这才符合咱礼仪之邦的“礼”。

三为功利色彩越来越重。“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公共场合的饮宴饭局,均非无谓之举。它起码能够急协调关系之切,近联络感情之利。至于“酒杯一端,政策放宽”,“筷子一起,可以可以”,完全证实从来酒场就是交易场。莫怪作为“国家扶贫开发重点县”安徽省岳西县的一镇党委书记王云生,为促成企业申请破产并易主变卖,走进宴请法院领导的川江酒楼,结果一场豪饮踏上了不归路;难怪河北某贫困县的有关部门为正行风、搞评比、追名次追出腐败风,评了20天,吃掉20万。对特大经济罪犯陈希海,在自供状上写下“世道难行钱作马,愁城欲破酒为军”这样一幅对联,也可以理解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上述种种,如若用来款待外宾,人家往往不领情,不接受,反而说三道四,我们对中国食文化由原来的自豪会一下子产生不被理解的失落感。因为身边竟不止一次发生这样的稀罕事:满腔热情地来中国办公司,搞开发的洋朋友,竟被我们当今更加灿烂的饮食文化吓得缩步,即将签定的合同不肯签字了;经磋商意向达成一致的大笔生意搁浅了。反躬自问:我们不是一再声称中国当前尚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么?我们不是总在表明自己属于发展中国家吗?然而凭着几千年传下来的官本位等级制以权谋“吃”,从而刺激超前高消费,给新添的中国病命以“穷摆谱”之名,何其恰当乃尔!

与食文化相关的“穷摆谱”,只能让我们在国人面前很丢身份,在洋人那里有辱国格。审时度势,从今而后,这个“谱”切莫再穷摆下去了,否则,不但名贯四海的中国食文化将被糟蹋,而且“天”会塌下来的!

 

 

且议“拿令箭当鸡毛”

北方有句老俗话:“拿鸡毛当令箭”。原先它常挂在上一辈嘴边,或许一来二去产生了历史的隔膜,在当代人群中的使用几率见少。不过,作为某种社会现象,目前,尚不乏反其道而行之者,这倒很值得提起重视。

“拿鸡毛当令箭”,那含义无非是:你鸡毛算个啥?根本没啥了不起,休想它煞有介事地欺骗人、吓唬人。如果生要那么做,谁会买你的帐!同时,又充分肯定这令箭的了不起,它代表着国法政令,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谁也休想违抗,必须绝对服从。

   京剧《四郎探母》中,杨延辉急欲回国探望老母佘太君,这出辽入宋在当时也并非易事。而他行至雁门关,内心却异常坦然。由于有番妻铁镜公主帮助,业已令箭在手,把关的二国舅仔细看“果然是太后的金箭,马上人儿请过关”。国舅爷只认令箭不认人,盘查严密的边境线就这般轻松跨越了。你瞧钦发令箭何等神圣!

   但有些时候,事情又有可能给颠倒过来。例如前苏联的利诺夫教授兼营个体汽车出租,第三产业经营得蛮火。他到底施用什么诀窍呢?有一天在车站和一同行聊天,得知对方办证纳税的“新闻”,他当众哈哈大笑:“您赚的钱是不是没处扔了?我没办证,照样赚钱,而且比您赚得多。谁爱说我违法,就让他说去吧!我爱拉谁就拉谁,爱要多少钱就要多少钱,谁也管不着!万一遇上稽查人员来找麻烦,我也不怕,塞给他们点卢布一切完事大吉了!”中国同样有偷税、逃税户。且从刘晓庆案来说吧,这昔日影星,演而优则商,手下企业赫赫,成了亿万富姐,结果逃税竟逃出惊天数字,近1500万,最终落个绳之以法。前苏联那位兼开汽车出租业的教授远没有中国式的含蓄、深沉,他胆敢肆无忌惮地公开发表意见,听其言而断其行,下场不会有多美妙。比之后来居上的刘晓庆,论名论财毕竟难以望其项背。不过,共性总还有的:盖将令箭当鸡毛。在他(她)们心目中,金钱足可通神,唯赵公元帅是拜,令箭算老几?国法政令奈我何!

刘案的确引发不少值得深层思考的问题。诸如刘的逃税始自1996年,6年间,新闻媒体也曾有所披露,但每每有惊无险;当刘偷逃税款达500万元时,未予追究,单等接近1500万巨额,应上那句话“已到非整不可的时候了”才抓了她。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就政府职能部门而论,与其笼统地以转型期税制尚待成熟来解释,莫如反检一下在执法过程中是否仍未能完全走出“人治”阴影而造成工作滞后,结果小案演变成大案。当然,这种“大”并不见得是存心“养”的。另外的事实倒不应忽略,刘打着光环耀眼的旗号出面办私企,名人效应,使之具有特殊诱惑力,随同收益的前卫,自然很容易被认定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保护之、扶植之唯恐不及。为刺激强劲发展,从政策上予以倾斜似也顺理成章。殊不知,此举断不能调动对方守法经营为国创利的积极性,相反,一旦倾斜到与国法相冲突的份上,则无异于高抬手发放护照,他们可以乘机钻法律的空子而大行其道。活生生的经验教训、警示策励我们务须倍加忠诚敬业,倍加恪尽职守,以清正自律杜绝失误,以超常力度维护法律的无尚尊严,让那妄拿令箭当鸡毛的不逞之徒,在共和国税征卫士面前,领略到执法如山的厉害。

执法如山,这比喻再经典不过。大山是顶天立地不可动摇的,也是凛峻而不容触犯的。你看那令箭的箭头,同样,山字形。

 

 

将“零度宽容”进行到底

多家媒体盘点2004年的关键词,均将“反腐”置诸首位。其内涵无非是:任务艰巨的反腐败斗争又有了新的进展。时当乙酉鸡年,这项至关国运民脉的头等大事,仍摆在全党全民面前,战斗未有穷期,同志尚须加倍努力。

应如何努力,说通行一点,如何进一步加大反腐力度?除了实施预设、固本、延续的决策(包括当前的“保先”教育)外,还必须强化内外体制的监督,并在具体操作上体现一个“严”字无折扣,赢得反腐制胜的主动权。

“严”,应当是依法执政、依法行政坚守的信条。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针对任何人都不能有丝毫含糊。“严”,要求决策的领导者执法一无例外地“唱黑脸”,拒不为“人治”因素所左右,务必把宽容降低到绝对零度。

香港廉政公署前副廉政专员兼执行处处长郭文纬,前不久,在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廉政与治理研究中心举办的政府治理学术沙龙上,曾介绍香港廉政公署的反腐败模式:“无论大贪小贪,100元、10元甚至1元也要处理”,看似过苛,其实正由于厉行了这种“零度宽容”,视腐败现象如同瘟疫、病毒,对腐败分子一律严惩不贷,才使香港由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贿赂猖獗、贪污蔓延的城市发展成为今日以清廉奉公著称于世的大都会。

凡事比较方可鉴是非。据某杂志所载:黑龙江省绥化市巨贪马德落马,涉案官员竟达260人。新一届市委针对已查出的腐败,居然做出对“5万元以下不再追究”的决定。该市纪委申明的理由是:“由于马德案涉案干部较多,绥化市所属10个县市主要领导很多牵涉其中,如果全部追究,相关市县、部门的正常运行将受影响,甚至可能瘫痪,整个干部队伍就垮了。”这还了得,如此“除贪殆尽”,江山岂不岌岌可危!既然借口“硕鼠”数量多,为维护政局着想,则大可法不责众,还谈何追究!君不见,我国刑法早有明文:干部行受贿和贪污5000元即可立案,10万元以上即可判处死刑。然而,执行怎样?象绥化这般抓大放小、破格处理,绝非个别现象吧!

“大”与“小”的辩证法尽人皆晓。蛆虫转化为嗜血的恶蝇,耗子长成吞肥的硕鼠,不会用多长时间;刚入政门的公职人员发迹而跻身贪官污吏之列,也得有个蜕变的积累过程。不能“慎初”焉能“惕远”,小腐败与中、大腐败之间决无不可逾越的鸿沟。原河北省国税局局长李真,这个政坛耀眼新星,之所以凄惨惨堕入罪恶深渊,盖由凭借全省第一秘的官阶,第一次收受贪友的“经济支持”开始,才刹不住车,滑进权钱交易的邪道而疯狂敛财的。显然,抓大放小,势必纵容犯罪;姑息注定养奸,酿造无穷后患。尤其能助长小腐败分子更存侥幸,顺铁筛眼儿漏下来,反倒添了几分安全感。哈,即使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无碍洒家半根发梢儿。于是避过风头,依然我行我素,一旦成点气候,唯恐遭有不测,自抓紧善后,甚至极欲“蒸发”到大洋彼岸去圆“黄金梦”。世界有个加拿大,我们有的单位却有“拿大家”,试观中国的巨贪如马德、李真之流,哪个不是从“拿大家”起家!

厉行“零度宽容”,意味着与腐败势力毫无调和妥协的余地,如不牢牢把好这道关,反腐倡廉准保打水漂儿。足见,落实抑或不落实“零度宽容”,乃是对各级党政领导的严峻考验。在这场未见硝烟的特殊决战中,你究竟能否拒腐养廉率先垂范,你究竟能否将“零度宽容“进行到底,必须用确凿的行动作出回答。

 

 

人与树

                                                 

树是无往不在的生命,树有四季不败的风景。

树天然与人间亲和,在万丈红尘中找到适应的位置。要么于街道两边列队如仪,要么大大方方地扮靓公园。名山胜地的嘉木古树,从不理会人为的安排,率性恣意地高竖自己的旗帜,张扬自己的实力。

以古榕命名的山庄,是游览桂林令人留连的去处。那千年古榕,整个树冠犹如一道山岭铺天遮地,横亘原野上空,油画般的深邃苍茫的意境,堪称绝版。九寨沟纵长几十丈的杉树,插天接日,俨然万夫不挡的镇沟天将。在新疆和田遇到的“无花果王”,枝干像无数蟒蛇纠缠扭曲,四处爬伸,编织成占地数亩的宫殿。泉州开元寺乃北宋名刹,寺中老桑从建寺迄今鲜活如故,硕茂无朋,相传树上还盛开过莲花。天津黄崖关下,成排成阵的大叶杨宛若巨厦拔层耸峙,势与长城岭试比高。北京十三陵的桧柏,远望莽莽苍苍,近看虎跃龙腾,敢于笑傲所有葬入地下曾经祈求长生的皇帝。至于泰山的“五大夫松”、黄山的迎客松、九华山的凤凰松以及棒槌岛的临海松,无不各领风骚,那凌厉的威仪,超凡的神韵,将中华“国树”的本色发挥的淋漓尽致。

嘉木古树,作为天下大美,不但足以优化一方的生态环境,更可大饱观赏人的眼福。然而,旅途的偶然邂逅,毕竟仅属一面之缘。时过境迁,未免会留下“此生重逢难再”之憾。当初现场赶拍的风光摄影,几经重温早被压进厨柜,印象逐渐被时光冲淡,变得虚幻渺茫起来。想要跟嘉木古树经久接触,甚而至于朝夕守望,能办到吗?我憧憬过、企盼过。

幸运终于降临。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调入县委机关工作的第一天起,我便走近大院那棵峻拔峥嵘的明代古松,二十六番春秋,未曾等闲度,有了身边的天下大美长相伴、无相违,我前所未遂的宿愿终得补偿。

家乡的县委机关大院,远溯五代后唐建县时起,一直是衙署所在地。步入大红门,即见座北朝南上悬“天鉴在兹”匾额的大牌坊,穿此朝东约行五十米,有青松布荫,为前清几任县令、知州镌刻的“德政碑”环立其间。迨至民国初年,牌坊废除,碑碣相继毁失,唯有从物竞天择中胜出的这棵明代古松岿然独存,穿越数百年时空始终如一地在原处昂首凝眉,把过往记忆统统储藏于年轮,沧桑得似有诸多忧患牵系,静观默察时代风云变幻、人事更迭。从某种意义上说古松就是世人向往的“天鉴”,他权威而公正地承载着大院历史。古松同样由历史深处延续至今,年复一年的生活苦旅,炼就了他自甘淡泊,克尽职守的毅魄仁魂。足见,凡嘉木古树都堪比厚德者。因此,爱之,即是崇德;护之,即是敬德。面对古松,我们感悟到向他应该学习什么,为他应该做些什么。

唐山大地震后,大院房舍恢复重建,在规划盖县委办公大楼时,碰到唯一棘手的难题就是碍着了明代古松。怎样才能既按现代标准盖起办公大楼,又确保古松原地安处无虞,工程就显得不那么简单。于是承建乙方拿出几个拟行方案,供甲方审核,尔后经双方合议,推出最佳可行性方案。据此,既重新统一调整了全院复建布局,更对县委办公大楼的总体设计作了重大修改。给古松圈起铁管框架,罩上粗尼龙绳网,待万无一失的保护设施完成后,这才正式开槽。

在当今到处除旧布新扩街起楼的热流中,某些人士认为顾全大局,砍伐点树木,无可厚非,属于天经地义。我家乡的县委机关却执行另一种天经地义:不是使树让楼,而是使楼让树,两者来个和平共处。苍松与红楼,一北一南掩映交辉。由三层楼凭窗俯视,恍若置身青碧云海;走出后门,翠盖盈眸,清气荡怀。大自然出神入化的杰作,给大院注入无限生机。入冬,他傲雪凌寒,尽显铮骨的自尊;临春,他愈加容采焕发,那枝,那叶,一派齐刷刷、灿莹莹的气势,总教人倾慕不已。

县委机关的表率之举,在全县范围内激发强烈的反响。于是本城儿童乐园的另棵古松保障了青春二度。西下营的千年国槐,被圈进乡政府院里,颐养天年。禅林寺那棵四人才能合抱的“银杏王”,主管部门予以筑坪特护,一树“五世同居”,蓊蔚壮观。鹫峰山始种于大唐的“兄弟柏”葱茏依旧。有县委大院的明代古松担当“领军”,全县上下行动起来,泼绿城市、营构园林簇锦的富美家乡。

我坚信作家舒乙先生的名言:“只有懂得爱植物和尊敬植物的地方,才是真正领悟了人生价值的地方,才是在地球上创造奇迹的地方。”为了真正实现以德执政,缔造和谐社会,那就让我们从善待每一棵嘉木古树做起,而且世世代代做下去。

 

 

名人与植树

自从人类出现于地球,就与树木结为生息依存的挚友。古今许多名人都爱树,护树,赞颂树,坚持植树,倡导绿化造林。

山东省曲阜孔庙大门内侧,有一巨型石围栏,守护着一棵树龄已逾两千年的桧柏。桧柏高达20余米,苍劲挺拔,气象非凡。其旁矗立一石碑,上刻有五个大字:“先师手植桧。”春秋时代的孔夫子讲学传经,周游列国,百忙之中还如此重视植树,完全可以断定,那孔林也少不了这位圣人的劳绩。

战国时期,征掠频繁,自然生态普遭严重破坏。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之后,东巡泰山,一路目睹山野荒凉,赤地千里。当即颁发政令:“无伐草木”,诏告天下,在公路广种嘉木。他虽“焚书”,但禁烧有关育树兴林的专著,并且准许民间收藏。

三国时,蜀汉杰出政治家诸葛亮,鞠躬尽瘁,奉劳国事。公务之余仍在自家宅园大量栽种经济价值较高的桑树。临终前,他在给后主刘禅的遗疏中,特别陈明:“臣有桑八百株,子孙衣食,自可足用。”一代贤相身后所留家产唯此而已。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任柳州刺史的四年间,不遗余力地推行“列树表道”和“庇荫得旅”的建设方针。除绿化柳江沿岸之外,还“手种黄柑数百棵,春来新叶遍城隅”。身体力行自创成果。柳公著名散文《种树郭橐驼传》,形象地总结农民园艺家的植树管树实践经验,难能可贵。

北宋大诗人苏轼,仕途坎坷,屡经迁谪,爱惜树木如一。他在杭州为官时,主持疏浚西湖,堆泥筑堤,堤全长2.8公里,分西湖为内外两湖,其间共架桥梁6座,夹堤广植杨柳、桃树,“苏堤春晓”,形成西湖十景之一。苏轼认为十年树木,本为谋求百年遮荫,因此,他通过《万松亭》一诗,对急财贪利之徒的私砍盗伐恶行严加斥责、鞭挞。

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少时家贫,经常挨饿。有一天他行至某村,见有棵柿树果实正熟,便随手摘些充饥。日后,当了大明天子也没忘本,钟情于植树造林。曾降旨凡有5亩至10亩的农户必须广种干鲜果树,特命家乡安徽省凤阳、滁县一带每户在自家田园至少种两棵柿树,违者要罚。

清代文学家、书画家郑板桥,主张爱鸟则应养之有道,他反对以笼养鸟,给舍弟写信专门叮嘱“欲养鸟莫如多种树”。他在自家宅院绕屋四周种树数百株,扶疏茂密,作为“鸟国、鸟家”。每天睡醒或闲憩,不但听得优雅的鸟乐,更能欣赏园林美景,自谓人生大快之事。

戍疆名将左宗棠,率部从甘肃向新疆进军之际,带领士兵沿途栽柳。诗人杨昌浚对这功泽后世的壮举备极礼赞,有《左公柳》诗为证:“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广东省中山市翠亨村故居,有株酸豆树,伟岸婆娑,是革命先行者孙文从美国檀香山带回树籽,亲手种育的。先生生前积极倡导植树,实现大地园林化。这在他的《建国方略》中都有明确条文。我国于1929年将全国植树节由农历“清明”改为公历3月12日孙中山逝世纪念日,现今仍承袭此制。

爱国名将冯玉祥号称“植树将军”。冯部进驻河南新乡时,为确保当地大小树木不受损害,坚决按《罚约》办事:“马啃一树,权责二十,补十株。”驻军北京后,他组织官兵,在南苑机场营造防风林。至今人们还对将军的《护林诗》津津乐道:“老冯驻徐州,大树绿油油;谁砍我的树,我砍谁的头”!

 

 

年味知多少

迎接农历大年的总动员,农村要比城市早。一到腊月二十三,虽然早不时兴“祭灶”旧俗,可准得像模像样过“小年”。“小年”是大年的前奏。年货上市,天天有大集。鞭炮的音响间或在四处迸发,直催得庄户人开始忙乎过年的准备。碾米磨面啦,杀猪屠羊啦,蒸饽饽做豆腐啦,购买电器添置家具啦,再忙不嫌累。喜鹊枝头叫喳喳。外出就业、务工、上学的老少爷儿们果真如期返乡来。入大门,满宅院红红对联壮足喜气;进暖屋,扑面相迎的是彩白墙贴的新年画,还有姑娘巧剪飞上亮窗的春花。不用细品,“年”的味道分明浓起来了。

从打1949年新中国成立,农历大年正式命名叫“春节”。每逢春节,村民立马打破生活常规。平素不轻易沾酒的,竟也就着佳肴喝上两盅;平素不好穿戴的,竟也讲究起隆重着装;平素用度节俭的,竟也肯于破费出手阔绰;平素性格内向的,竟也参加村剧团出台唱戏。处处祝福吉语频频传递,家家骨肉亲情脉脉交流,队队高跷、秧歌、舞龙赛演火火追随。透过这世像种种,让你深切感受到大年春节在始终不懈地演绎迎新送旧、喜庆祥和的鲜明主题。年味,正是据此酿造的。

随着我国经济崛起,文明昌隆,科技腾跃,百姓的日子日益富裕,强有力地促成我们的春节与时俱进。城市则开了风气之先。以往,过春节转转悠悠,就近登门拜年,一天走不了几家。现今,出行有车坐,更可以打手机、发短信、上网通电话,哪怕千里之遥,也能缩短地距,贴近爱心。以往,除夕的年夜饭仅仅满足于全家福、大拨围,美美吃上一顿。现今,则是提早订下桌,届时举家进宾馆、饭店。大家济济一堂,形同隆重集体聚餐,主食当然非象征“更岁交子(时)”的水饺莫属。席间幸遇亲友必争相呼邀,听零点钟声敲响,彼此干杯,来个新春相见欢!元宵节逛灯,同样今非昔比。高规格,大制作,科技含量提升。参加单位广泛,声光电各显神通,精品花灯自然出奇制胜。加上结合灯景的谜语竞猜、征联应对、诗画联展,吸引城乡观众如潮,留连忘返。少儿活跃,早已不受家庭小天地局限,他们过年热衷手中牵线会飞的玩具,汇入放风筝的狂欢群体,俨然快乐小精灵。新春之夜,孩子偎在妈妈身边,坐进客厅面对荧屏欣赏春节晚会,堪称优雅的文化娱乐享受,难怪被著名民俗专家列为新年俗。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我们不断丰富现代化内涵趋向开放型的春节,年味知多少,自不待言。

 

 

清明诗话

一年一度又清明。作为中国农历二十四节之一的清明节,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充分体现了自然辩证法。一方面乍暖还寒,另一方面天朗气清与飘忽不定的风雨并存,同时还有悄绽的迎季花卉同隔年的枯索草木共处。所以北宋词人晏几道在《蝶恋花》中写道:“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残杏枝头花几许?啼红正恨清明雨。”清代诗人王士祯也曾说:“今日东风太狡狯,弄睛作雨遣春来。江梅一夜落红雪,便有夭桃无数开”(《冶春绝句》)。

待到清明,自然万物始萌,孕育着蓬勃旺发的希望,与过往的凋谢衰亡的一切恰成鲜明比照。反映到题咏清明的诗作中,就既为新生高唱赞美之歌,又对逝者寄寓追念之情。赞美则诱使人们及时游春赏景;追念则促成应节祀奠祭扫。因此,大量清明(寒食)诗所精细描绘的传统节日民俗图,真可谓美不胜收。

宋代词人张先《木兰花.乙卯吴兴寒食》展示的是城市男女出城郊游的的节俗活动:“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野秀踏青来不定。”南宋爱国朝臣赵鼎谪迁广东潮州时,用诗录下他在当地过清明节的感受:“寂寞柴门村落里,也教插柳记年华。禁烟不到粤人国,上冢亦携庞老家。(《寒食书事》)”除此之外,载歌载舞,更增节日欢欣气氛。如“桃杏满村春假锦,踏歌推舞过清明”(范成大诗)。清明节亦称踏青节。严冬方尽,草木复苏,杂花生树,山川换容,打破季候的封闭,出游芳野胜地,当属赏心乐事。吴惟信《苏堤清明即事》可兹印证:“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西湖日暮美景,踏青人来不及欣赏,只有让归林鸣啭的流莺去享用了。

每逢清明,全国各地均有祭奠先人的习俗。“南北山头多暮田,清明时节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宋.高翥《清明》)写祭扫场面之大,很具代表性。在黄庭坚笔下同样有所反映。“佳节清明桃李笑,田野荒冢只生愁。”这一“笑”一“愁”,情绪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完全统一于清明节日的特色上来。

正如明代诗人高启诗中所称:“清明无客不思家”远在异乡的羁旅之客,时逢清明节,一不得同家人团聚,二不得祭典祖茔,黯然神伤的心情可知。元代散曲家乔吉《[双调]折桂令·客窗清明》:“风风雨雨梨花,窄索窗栊,巧小窗纱。甚情绪灯前,客怀枕畔,心事天涯。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蓦见人家,杨柳分烟,扶上檐牙。”窗外春光,生机苒苒;窗内孤客,心事重重。有乐景衬映,人更生悲。

人逢佳节倍思亲。居家的亲属何尝不如此?著名女词人李清照的《念奴娇》表达的正是清明怀人的一段感情经历。“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尽,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愁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挥之不去的闲愁源于夫妻久别,而眼前春寒侵袭,春雨绵绵,天气又这般恼人。怎么排解呢?随着天气转睛,词人心境顿明,办法应是走出小天地,投足外方世界,“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

清代“扬州八怪”的杰出代表郑板桥,居官在职时关心人民疾苦,重视农事生产。他写有一阕《浪淘沙·暮春》,其中警句:“小楼忽洒夜窗声,卧听潇潇还淅淅。湿了清明。”将清明前后的气候特征点染得淋漓尽致,滋润极了。清明雨多,会对游春踏青有碍,似有扫兴之嫌。但“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黄庭坚诗),对农田保墒防旱大有益处。应该为郑板桥那个“湿”字叫好!

 

妙笔巧改《清明》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晚唐大诗人杜牧这首七言绝句,堪称以清明为主题的古典诗歌绝世杰作,深受历代文人雅士推崇。传诵过程中,将此诗进行巧妙改写者不乏其例。

清代著名内阁大学士、文学家纪晓岚,就曾把《清明》诗改作五言绝句“清明雨纷纷,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虽然每句都截了头,境界依旧含蓄空灵。

有位读私塾的学子,利用课余把《清明》诗变成六言:“清明时节雨纷,路上行人断魂。借问酒家何处?牧童遥指杏村。”另位同窗学子看了不咋服气,私下动笔也改写一首:“清明时节,落雨纷纷。路上行人,几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可有?牧童遥指,去杏花村。”两人一时争执不出高下,呈请老师裁判。老师仔细比较品味之后,评曰:增字亦精当,四言胜六言。同时教导他们:求学无止境,须知山外总有山。随手从书橱里取出一本本,把上头抄录朋友所改写的三言《清明》诗翻出来:“清时节,雨纷纷。路上人,欲断魂。问酒家,何处有?牧童指,杏花村。”字减而意未减,句变短而韵不短,简炼顺畅,顿挫有致。两书生看罢,连连赞奇,面露愧色。

相传宋代有位乡儒,痴爱韵文,他竟忽发殊想,杜牧《清明》诗一到他笔下竟变成一阕绝妙好词:“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照原诗只字未少,而且打破句界,断得参差错落,匠心独运。

由于杜牧《清明》诗情景交融,迷濛如画,人物富于动感,主宾问客细节凸出,类似电影蒙太奇镜头。故后人曾将该诗改编成微型话剧的一折:[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时间、地点、人物、动态、念白诸戏剧要素俱备,作为开端,至此戛然而止,言有尽却意无穷,至于赶到杏花村酒家的后事如何,把联想余地留给了读者。

民国年间,华北某镇一酒店的业主,为了装点门面,特请本地名流撰写一副对联:“此即牧童遥指处,何问酒家杏花村。”一经张贴出去,美誉不胫而走,立马顾客盈门,生意如日隆升,达到了巧改杜诗为佳联借以扬名的目的。

 

 

“端午”别称知多少

    农历五月初五,是我国三大传统节日之一的端午节。早在夏商时代已具雏形,盛行于战国以后。端午节的文化内涵极为丰富,因而别称最多。

端五节  端午节的“端”字本义为“开始”。元代陈元靓《岁时广记》中说:“以五月初一为端一,初二为端二,数以至五为端五。”上古时纪月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配十二个月。夏历以建寅之月为正月,排下来五月恰好是“午月”,古汉语“五”与“午”又可通假,所以“端午节”又称“端五节”。

重午节  “午”属十二地支之一,“五月”既为“午月”,“五”、“午”同音通假,“五”、“五”相重,所以端午节又称“重午节”或“重五节”。

端阳节  据《荆楚岁时记》所述,因仲夏登高,顺阳在上,农历五月已入仲夏,它的第一个午日正是登高顺阳天气好的日子。况且古人把午时称为“阳辰”之时,故端午节又称“端阳节”。

天中节  古人认为,农历五月五日这天,太阳重入中天,故宋人吴自牧《梦梁录》卷三曾说:“五月五天中节”。

龙子节  古代传说龙主宰一切神灵,是人类祖先,所以华夏后人有祭祀龙的风俗,农历五月五日便是祭龙日。现代文学家闻一多先生在《神话与诗》一文中对端午节起源曾作权威性考证,他就确认端午节即是中华民族的“龙子节”。

浴兰节  端午节正值酷暑将至、疫病容易流行的时候,各户为防皮肤病,古人以兰草汤洗浴为俗。汉代《大戴礼》中即有“午日以兰汤沐浴”之说。

解粽节  粽子是端午节主要风俗食品。据南朝《续齐谐记》记载:“屈原五月五日投汩罗而死,楚人哀之,每当此日,以竹筒贮米祭之。”以后用竹叶、苇叶包粘黍做成三角或四角状,俗称“角黍”。“彩缕碧云粽,香粳白玉团”(唐·元稹);“渚闹渔歌响,风动角粽香”(唐·郑谷)。吃粽子在全国相沿成俗至今。熟粽剥开苇叶食用,解下的苇叶有长短,以长者为胜,民间有此游戏。这即是“解粽节”的来历。

女儿节  沈榜宛《杂记》曾载:“燕京自五月一日至五月五日,家家饰小闺女,尽态极妍。已出嫁之女,亦归宁簪以榴花,曰女儿节。”另外这风俗,也与仲夏五毒俱出,故必须“躲五”,以防病避灾有关。

菖蒲节  古人还有种说法,认为“重午”是个犯禁忌的日子,端午节是恶性节日。《史记·孟尝君列传》曾提到:齐国的孟尝君出生于农历五月初五,其父认定这孩子克父母,要将他除掉,幸亏有好心人劝阻,才保留下来。孟尝君后来终官居宰相。因此,端午节这天人们务必戴香包、洒雄黄酒。为着镇邪驱灾,家家户户门上悬挂艾蒿、菖蒲,故端午节又称菖蒲节。

诗人节  端午节一经与屈原殉国沉江的日子联系起来,便具有了特殊的纪念意义。屈原是战国时代楚国的杰出政治家和诗人,楚怀王时曾任左徒(相当丞相)。面对秦国侵略,他力主改革政治、联齐抗秦,却遭怀王反对,并不听其劝谏,而被骗去秦国赴会,结果被扣留致死。顷襄王继位,听信谗言,竟革去屈原官职并将其流放。公元前278年秦攻陷楚都,屈原闻讯,五月初五这天悲愤自投湖南汩罗江。端午节赛舟就是人们打捞屈原遗体。用粽子投江是为屈原免受水族吞噬。屈原逝世后,古代文人雅士于端午集会击钵吟诗来纪念他。抗日战争时期,我国濒临亡国灭种的危难。中华全国抗敌协会迁至重庆。许多爱国知识分子相继来聚。为了效法屈原精神,大家以战斗的诗歌为武器,抗日救国。集会并出版专刊,由诗人方殷提议,协会一致通过,把端午节定名为“诗人节”。1941年农历五月初五,举行了第一届诗人节纪念会。

 

 

羊年情思

   “所有的生命,纷纷学习你的温文尔雅……”这是上届羊年某家市级报纸套红版迎春诗中妙句。新世纪第一个羊年来临了,重读此诗,眼前浮现出大片大片白云般的羊群,在绿草原悠悠移动。“咩咩”的叫声那么柔和、亲善,好像蓝天下唱歌的牧羊姑娘的笑容,给人以心灵上的安详和幸福,自然勾剪不断的羊年情思。

     小时候,我曾随小伙伴们赶着十多只羊去山坡、河滩放牧,常常观察温顺的羊儿伸嘴勒嚼青草、树叶流露的甜蜜,始终难以忘怀。待到成年阅历、文化增多了,才对原本喜爱的羊儿逐渐加深了认知。

在约一万年以前,人类远祖便驯化了山羊,再过近千年,绵羊也告别野生羚羊、黄羊、青羊、岩羊、盘羊成为家畜。西安半坡村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的古文物证实,我国养羊业历史距今已有八千年之久。新疆、内蒙、宁夏、青海发现的岩画,无不载有原始先民养羊牧羊的行迹记录。从安阳出土的殷商甲骨上刻下的卜辞中“羊”的象形文字清晰可辨。周朝养羊业已形成规模,宫廷设置专门掌管羊牲繁育宰祭的官员称作“牧人”。《诗经》涉及羊的诗章何止一二?《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耒”,描绘了乡俗浓郁的村晚牧归图。《小雅·无羊》“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一群羊竟多达三百只,足见当时奴隶主占有资产之富。《汉书·卜式传》讲到汉朝河南人卜式养羊十年,总数超千只。他致富不忘国家,除资助贫民外,还从养牧的成功实践中以小悟大,总结出一套治国方策,博得汉武帝赏识,特召他给皇家林苑牧羊,以其建树倡导天下,促成汉朝养羊业空前发展,中国毛纺织业随之兴起。南北朝时期,北魏农学家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一书单立《养羊》篇,对羊的选种、繁育、饲养、挤奶、制酪、剪毛、织毡、病疫防治等等统涵备述,堪称我国现存最早的养羊学科技专著。

     历代有关羊的传说典故很多。“亡羊补牢,未为迟也”典出《战国策》,提醒人应接受失误的教训。“羊和犬独”成语赞扬羊具有团结合群的素质恰与生性孤僻的狗形成反比。而“獬豸神羊”则被视为正义的化身。“羊羔跪乳”,更可称古今规劝人崇孝达礼的范例。

     查一查我国最古的字书《说文解字》,“羊”字条下注明:“祥也”。“羊”为“祥”的古写。据此不难理解《无嘉刀铭》所刻“宜侯王,大吉羊”的本意。《尔雅·释名》又说:“羊,阳也。”“羊”亦通“阳”。难怪每逢春节,人们祈望始开佳运,《三阳开泰》年画户户争贴。羊自然成了人间吉祥物,而且与许多生活用品结缘。例如,1968年湖南宁乡月山铺出土的四羊饰方尊(酒具),河北满城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墓葬以跪羊为主体的铜羊灯,精美工艺制作所以喜用羊的题材,主要因其象征吉祥。

     古人对羊的兴趣,实发端于口腹之欲。餐饮、馈赠、犒赏无不以羊为首选。汉语中的“馐、膳、羹、鲜、美”等与吃相关的字其形貌结构都嵌有“羊”的踪影。“羊羔虽美,众口难调”,羊肉作为上等美味,分明早已融入源远流长的饮食文化。少数民族传统的全羊席品位超越,脍炙人口。涮羊肉、烤羊肉串、红焖羊肉,白切羊肉传香大江南北。羊肉的烹调大有讲究。南朝宋廷安西司马毛修之,被北魏所俘。只因他一手巧作羊羹的绝技,令北魏太武帝刮目相待,官升尚书并南郡公,可谓因羊得福。

     从前,曲艺界创作过相声小段《羊上树》。“羊上树”本是华北流行的俗话。北京人听说不可能实现的、没影儿的事,就用“羊上树”反讥。说来蹊跷:羊能健步攀山,尤其擅长攀登又陟又险的高山,神通得令人吃惊。听老羊倌们讲,只要岩棱石面能接住雨点,羊就可以稳踩脚下。当初建造万里长城,羊儿可帮了大忙,厚重的城砖,每只羊背负两块,硬是结队不停歇地驮上山顶。羊儿体轻肢灵,胜任维持平衡,杂技团可以训练羊走钢丝。怎么偏偏不能上树呢?大概功夫未到吧!所以那相声小段绕圈绕到最后,“包袱”抖出底儿:羊上树原来是给人抱上去的!如若排除人为因素,羊不能上树或许永远是个谜。

     人类与羊具有天然的亲和关系。连给自己的羊起的“柔毛、义兽、卧沙、髯郎”等别名都流露着好感。浙江省上虞市丁宅乡应山村72岁的农民谢如新,常年独自住进离村1公里多的山里。他爱羊如宝,日夜呵护相处。几只羊儿养牧得膘肥体壮。2002年11月7日下午3时左右,谢如新的哥哥猛听到院外有羊的急叫声,出来一看,原来是弟弟谢如新那只出生才一年多的公羊独行下山找上家门。感到必有缘故。于是便随着公羊返回山里。当走至大山转弯处,发现其弟直直躺在路上,俯身一摸,人已死多时。最令人惊异的是,这只因谢如新老病突发而自动完成报信任务的公羊,见到此状,在主人面前大叫几声之后,便一头撞向山崖……

     公羊为主人之死,甘以自殉报答恩情。不禁使人联想到羊本身如何对待自己的死。祭杀羊的仪式我不得而知,屠户杀羊倒留下印象。那羊无需捆绑任何部位,屠者拽住羊脖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羊默然倒地,真可谓“杀羊如草不闻声”,而旁边待宰之羊,仍若无其事地啃着小草。姑且不议草食动物对同类命运“无动于衷”,单说那羊的“临刑”确真“与众不同”,它一不狂叫挣扎,二不失魂颤栗,三不掉半滴哀伤之泪,这到底是示弱还是超脱?是麻木还是从容?回顾公羊悲壮殉情的真实故事,我宁愿作肯定的结论。

     面临虎豹狮狼,弱肉强食,羊再反抗也济于事。处于人类中间,羊吃的是草,却毫无保留地奉献的不仅是味美的肉,还有高营养的奶以及血、骨骼、脏腑、皮毛。这善良、机智、坚韧、刚毅的小生灵其造福之功实不可没。尽管如此,它也曾难以避免地蒙受过不白之冤。

    农历丁未年,按十二生肖推算属羊年。宋人柴望在他所著《丙丁龟鉴》五卷、续录二卷中,历举战国至五代间的灾异变乱,发生在丙午、丁未年的就有21次之多。丙丁属火,尚红,未属羊生肖,故合称“红羊劫”,羊年难逃此劫。如此虚妄无稽之谈助长了生肖迷信,认为凡羊年生人的女子都命运不佳,在婚姻、事业上犯克犯禁,多有忌讳,所以老北京流行过“属羊的——甭算(指算命)了”的一句歇后语。清朝祸国殃民的慈禧太后就是属羊的,一生享尽荣华富贵,个人命运并不差。她却忌讳得厉害。据传她身边的太监、侍从不要一个姓杨的,一次庆寿在颐和园看京戏《女起解》,当苏三唱到“羊入虎口,有去无回”时,气得脸色都变了。立马命李莲英差人把演员痛打一顿,赶出园去。在科学昌明的现代中国,生肖迷信早已不攻自破,失去市场。获得彻底平反的羊,更显得可钦可爱了。

 

 

慈禧与羊

    北京颐和园是专供清朝慈禧皇太后休憩游乐的地方。每年农历4月15日她总要在排云殿前搞一次“放生”活动。事先总要备下金银财物,留“放生”时赏赐给跟班的亲信大臣、太监侍从,一来借此“善行”讨个吉利,二来邀买人心。至于下人们无非为取点施舍,捞点外快,更重要的是抓住逢迎拍马的机会,争得老佛爷的宠信。

有一次慈禧带上一帮随侍,来到排云殿前,太监总管李莲英手提个鸟笼子伴驾,还没等慈禧在龙头宝座上坐稳,那笼中的黄雀便唧唧喳喳唱起来,李莲英向慈禧说:“老佛爷,这是我从鸟市花二十两银子买的一只黄雀,他不光叫得好听,还很通人性,会算卦哩!”慈禧一听这小李子又玩出新花样,可开心啦,就言道:“黄雀能算卦,我还是头一遭听说,先给我算一卦,看看灵不灵!”

李莲英顺手从袖筒子掏出两摞纸牌,一摞全标有甲子、乙丑……壬午、癸未之类天干地支;另一摞标有子鼠、丑牛……午马、未羊等十二生肖属相两类牌上面还都写有大字吉祥语。李莲英问慈禧老佛爷:“您想算什么?”慈禧想了想,“先算算今年年景好不好?”李莲英明知道本年是羊年,转念一想,“羊马年好种田”么。他随手将纸牌摊开,只见那黄雀一招呼便蹦过来,叼起一张牌送到他手里来,李接过让慈禧一看,上写的是“五谷丰登”。慈禧太后笑逐颜开,连说:“好兆头,好兆头!”李莲英忙恭维:“如今天下太平,国运昌隆,真托老佛爷的福啊!”

慈禧听了,心里简直像灌了蜜,又让黄雀给她算算属相。哪知那黄雀按吩咐从有生肖属相的纸牌中一下子叼了一张,蹦到李莲英手里,翻开一看,上写确实“未羊”两字,慈禧顿时愣了神儿,随即发话:“小李子咱事不过三,第三次要再准了我重重有赏,让它给我算算这属羊的命儿到底好不好?”只见李莲英把牌重新过回手,打个手势,黄雀上前一叼,牌面上赫然亮出四个大字‘三羊开泰’,为使老佛爷确信无疑,李莲英特地从旁作番解释:“前明宣德皇帝登基时,年纪还小,便由一位属羊的皇太后与两名属羊的钦命大臣辅政,结果连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就叫做“三羊开泰”,今日黄雀叼的这张牌正巧算中,我大清有老佛爷垂帘听政,自会天下归心,江山永固。您的命儿是再好没有了!”慈禧听完,舒眉展目,乐不可支,没成想这小黄雀竟这么神道,当即重赏了李总管,对那些陪同来放生的官员、太监侍从也都分别赏赐了金银绸缎。

卸底就怕知情人。据有的参与此次放生的官员事后透露,李莲英鬼点子多,他最能揣摩老佛爷的心思,变着法儿讨好主子,为训练黄雀算卦没少下功夫,他特地在纸牌上粘些谷粒,让黄雀有目标地去选叼,熟能生巧,保准不出差儿。鸟儿叼的纸牌一经李的手,谷粒就不存在了,谁还能看出破绽!

其实,算卦归算卦,慈禧羊年生人,属相是羊,所以她一生最忌讳“羊”。平时说话怕别人提“羊”字,连身边的太监侍从也不要一个姓杨的。一次庆寿时,她在颐和园看京剧《玉堂春》,当苏三唱到“羊入虎口有去无还”一句时,气得脸都变了色。立时命李莲英差人把演员痛打一顿,又赶出园去。

光绪年间,有先人王荣山给慈禧演《取帅印》,这戏取材于“瓦岗寨”徐茂功偷印的故事。按剧情要求,徐茂功先手持帅印唱上一段,下场时连帅印带印匣一块儿取走。王荣山唱着唱着,猛听老佛爷大吼一声:“王荣山,你把印匣子放在哪儿啦?“王荣山一怔,心想:我还没唱完下场呢,怎么拿印匣子呢?”可是已经晚了。老佛爷下令:“传竿子,杖责王荣山二十!”

原来,这是慈禧故意找茬儿。前不久,王荣山得罪了一个向他敲诈勒索的太监。这太监就向慈禧打了小报告:王荣山开了一个羊肉铺,每天宰羊卖羊肉,生意火着呢,这触动了慈禧的大忌。王荣山挨打,还不知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呢。

慈禧平素生活用度极尽豪奢。内务府每天要给她专供一头猪、一只羊、鸡鸭各一只,以及其它副食品,她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御膳房便折成现金支付。看来这位一生忌讳“羊”的老佛爷,为满足口腹之欲,羊肉佳肴她照吃不误,御膳房只好把做菜用的羊肉改称“福肉”。这样一来,什么爆羊肚儿、涮羊肉常上餐席又有何妨!

(未完待续)

                                                                    (陆丽华供本网专稿 吉夫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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